五台碎片(上):无知之旅

一般来说,我们属于那种颇有计划性的旅人,出发前不仅预定好交通住宿,对于所去之处与将看之物都已有相当的了解;但这次国庆假期的五台山之行——尤其是前半程——完全是个例外。对于五台山,除了知道它位列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其余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它并非一座高山,而是由五座雄伟高峻、顶平如台的山峰和绵延不绝联结这五座山峰的山脉组成。这么说吧,我其实是带着某种“集邮”心态去的五台山。不过是又一座风景秀丽、点缀着寺庙、挤满小摊贩的高山罢了,我肤浅地想,只要拿下它,我就“集齐”了四大佛教名山……

无知的快乐有时却大于知晓。脑海里模糊地漂浮着一个集山中度假村与宗教迪士尼于一体的幻象,我们一路自驾开到五台山的中心台怀镇,却意外地发现自己闯入了佛国,一处宛若印度菩提伽耶般的场所,几乎带着点异域风情。

和菩提伽耶一样,到处都是寺庙,到处都是僧侣,到处都是一知半解的意义,空气中的每个原子都被历史和神话所浸透。信众与游客络绎不绝,仿佛正赶往一场场节日派对。人们在阳光下散开,在烟雾里飘动,胸中释放出古老的宗教情怀,如圣像般带着隐约的光芒和香气。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座浑圆高耸的巨大白塔——佛国的标志,五台山的灵魂。它好似准备发射的火箭般直指天空,被沐浴在温暖阴影里的僧侣与信众们延迟了好几个世纪,却依然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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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计划的疏漏,也可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入住了一间服务很热情、但性价比实在不高的客栈。客栈位于一个类似后山小村的地方,竟也与我们在菩提伽耶时的住处极其诡异地相似——建筑七零八落,地面崎岖不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泥土与狗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不过,当然啦,在印度你会被卷入永恒的街头喧嚣与斗智斗勇,人们会不断地问你要不要船、车、按摩、万寿菊、好东西、好运气、好报应……而你得不断地说不要,说到嘴唇起泡;在五台山可没有这样的麻烦——老实说,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你,每个人都忙着去见自己的神。而且这里也看不到那些身体残疾的乞丐——这里压根就没有乞丐。

台怀镇的寺庙基本都可以步行抵达,但第一天我就彻底被弄晕了。这里的寺庙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并不很宽阔的山间谷地,若要访遍所有也需耗费极大体力。寺庙建筑新旧交错,不少地方被整饰一新,甚至有大面积的现代仿古建筑充斥其中;奇怪的是这也丝毫无损于那种“圣地”的氛围,很大程度上或许得归功于那些藏传佛教寺庙——五台山是中国唯一一处汉藏并存、青黄并济的佛教道场。不知为什么,藏传佛教寺庙就是格外予人神秘感,就算是今天刚建的庙宇,很快看上去仿佛自创世起就已在那里。它们的色彩总如秋天森林的地面那般浓郁厚实,背景里更多的唐卡、经幡和壁画令细节愈发丰富而斑斓,一切都浸润在香烛温暖的色调里。

随便抬眼一看,只见老喇嘛一袭红衣,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而殿前地面积着一汪水洼,恰好倒映出转经筒的灿烂金光。明明是普通平常的情境,却又好似包藏着这世界所需要的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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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氛围也离不开人的因素。且不说那些一路磕长头的朝圣者,或是身着藏袍、不断摇动转经筒的藏人,五台山的僧侣也比别处更有“得道”之感。许多人形貌高古,彷如奇人异士。记得在塔院寺看见一位守门僧人,身材奇高,不怒自威,头戴斗笠,声如洪钟,自带“一夫当关”之势,简直就像在扮演武侠片里的传奇武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确具有超能力——至少是一种狂野不羁的能量——它能让时间唰唰倒流,令你不得不与他们一起穿越时空。

在大显通寺里,我忽然听见一阵歌声。更确切地说,是极富音乐性的经文唱诵。循声望去,院落一角站着一位女尼,光头素衣,正一边唱诵一边慢慢跪伏在地。一会她又缓缓起身,之后又再次缓缓跪倒……不知疲倦,周而复始,而唱诵绵绵不绝,听上去已经不像是经文,而是某种经文的残留,或是背景音乐。那时天色已晚,冷风瑟瑟,人们纷纷裹紧了外套,打着冷颤从她身边经过,匆匆投去一瞥,又有点不敢看她。女尼衣着单薄,浑然忘我,如入无人之境。她无比严肃地专注于动作和口中念诵的词语,脸上却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没有丝毫欲念,简直令人妒忌。她是怎样做到的?难道生来如此?不可能。她对周围的存在完全视而不见——我疑心她对自己的存在也已忘却。无论是在疯人院还是在神殿里,她看上去都恰到好处、适得其所。

直到我们离开,她依然在那里唱诵,跪下,起立,就像拥有无限的时间与空间。我毫不怀疑,明天或是几年以后她可能还在这里。

 

在所有的寺庙当中,香火最旺的是万佛阁,又叫广济堂,或是更广为人知的——“五爷庙”。据说它很可能是整个中国内地香火最旺的寺庙,唯有香港的黄大仙庙可与之媲美。

“五爷”是龙王的第五个儿子,关于他的来历说法很多,总归都是说他如何神通广大,如何造福百姓。据说五爷有求必应,极其灵验,于是众人趋之若鹜,几乎要挤破大门。祈愿上香者多以求财为主,因为有个说法是“龙生九子,五爷掌财”……

挤在五爷庙的人山人海里,看着那些“xx地产公司”捐献的金色牌匾,有种奇怪的荒谬感始终挥之不去。要知道五台山乃是文殊道场,可五爷的声名甚至超过了文殊菩萨本身,大小寺庙无一处及得上五爷庙人声鼎沸、香火炽烈。再者,菩萨与龙王显然分属两个系统,佛寺供龙王,怎么看都有些不着边际。更别提龙王殿对面竟赫然有个大戏台——传说五爷爱热闹爱听戏,有条件的施主可以捐戏还愿。现在有规定不能请戏了,但听说以前一台戏的价格800元起步,动辄几万几十万,一日间能连唱数场,可以想见曾经的花团锦簇、锣鼓喧天。

自然,这一切也都有“合理”的解释。龙王殿里供奉的五爷叫做“广济龙王菩萨”,据说也是文殊菩萨的化身。所以五爷其实就是文殊菩萨在台怀本土化、世俗化的产物,它承担起了民间俗神的职能。与庄严肃穆的佛菩萨相比,爱热闹的五爷显然更接地气,更好亲近,更符合急功近利的众生心愿。向菩萨求财或许还有些不好意思,在五爷面前就比较容易开口,更不用说那些更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小欲望。就这样,人们用脚投票,纷纷涌进了这小小龙王庙里。

我一向觉得“化身”是个很神奇的概念。相同而又不同,而又可以合成一体。既玄妙又圆滑,既确凿又宽泛,可以被用来解释各种难以解释的问题。印度教将这一概念演绎得登峰造极,听说光是重要的化身就有108个。我在印度待了好几个月,却还是没搞明白那些神到底谁是谁,谁比谁厉害,谁又是谁的化身。每个神似乎都是另一个神的某种过渡阶段,或其性质,或其化身。他们都是彼此,我记得自己困惑地想,难道就没有人只是自己?

但不得不说,此地确然气度非凡。印度教里有个词叫“darshan”,意为神圣的观看——观看一个神圣的人、物体、自然现象或是神。一位印度朋友曾告诉我,darshan是一种强大的崇拜形式,尽管只需要“观看”这一行为——无论是在宗教场所观看神像或圣人,还是在家里观看神的图片、甚至是关于某位上师的纪录片,你都有可能得到精神或灵性的提升。

“我知道了,”我自作聪明地说,然后开始模仿电影《阿凡达》里外星人的深情凝视,“I see you……”

“亵渎神灵!”他假装震惊地后退一步。

你很难确切地定义darshan,我的朋友说,因为它往往发生在意识之中,近似于一种惊鸿一瞥的能量传递;而这种传递是一条双行道,观看者与被观看者彼此都能看到对方,你们之间发生了相互作用——你看见神并在那一瞬间得到了神圣的祝福,发展了对神的爱;反过来,神也看见了你和你的业力,并发展出对你的爱。

也许这就是我在五爷庙里感受到的那种气场:你去见神,同时也向他展现你自己。对神关注越多,神被观看的次数越多,能量就越大,他被观看的机会也就更多。如此说来,你也对神的“可观看度”作出了贡献——从他身上释放的气场部分源自于你赠予他的能量。这与明星崇拜恐怕有些类似,我忍不住想,他们是神的俗家同类。明星被拍被看得越多,他们的气场也就越强……

好吧,其实我仍然不大清楚darshan是怎样一个互动的过程。神当然需要被看见,但他们喜欢被观看吗?他们真的也是观众吗——就像五爷看戏一样?他们是否用与我们同等的爱与尊敬看着我们?而身为懵懂无知的游客,我们的darshan与那些真正虔诚的信徒是否相同?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喜欢darshan这个概念——虽然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但总归能看见和被看见。于是我也急功近利地挤进了龙王殿,在五爷面前倒头便拜。

毛衣也在煞有介事地拜佛。来五台山后她旁观了人们形形色色的叩拜方式,并最终发展出一套只属于她自己的动作,不伦不类,独一无二,有时甚至跪下起身多达十几次,时间长到我不得不强行把她从蒲团上拖走。

“我许了一个愿,”她从龙王殿出来后告诉我,“希望你们都自然老死。”

很少有人会在许愿时提到“死”字,但我知道这是她的好意——她担心我们死于疾病或意外事故。

“谢谢你啊,”我说,“对了,‘我们’包括外公外婆吗?”

她张着嘴,呆若木鸡。然后转身就跑,回去殿里重新许愿。再次出来时一脸志得意满,估计这次明确地把所有人都包括了进去。

阿弥陀佛。愿神看见她。愿大家都自然老死。

 

客栈没有自己的餐厅,要吃早餐需步行前往村里土沟边的一家小饭馆。价格10元一位,只有小米粥、炸馒头和油腻的隔夜菜,贫瘠得让人忍不住翻白眼。一股想站起来掀翻桌子的冲动贯穿了身体,但我最终只是逆来顺受地默默吃完了早餐——而且吃得很饱,甚至还偷偷拿了几个鸡蛋馒头带走,因为听说山顶没有东西可吃。

就像宿命一样,我们总是莫名其妙地将自己陷于一种被动的境地。也不是不能说不,只是又似乎可以忍受,反抗的意愿最终被“算了就这样吧”的惯性压倒。客栈如此,早餐如此,连当天要进行的“大朝台”也是如此。

所谓“大朝台”,就是登临五台山的五大台顶参拜寺庙。来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但客栈老板似乎视其为每位客人来访的目的与应尽的义务,不由分说地推荐了能够一天完成大朝台的方式,也就是乘坐公共运营的朝台小巴。(其实也是唯一的方式,因为现在私家车不让上山了……)就这样,我们稀里糊涂又身不由己地预订了朝台车票,再一次陷入那种熟悉的被动境地:当然可以不去,但似乎又没有非得反抗不可的必要……

在黛螺顶下面的停车场等候了一会,小巴载着10个人出发了。起初一切顺利,直到抵达第一个台顶——东台。下车后我看到毛衣没有背包,就提醒她回车上拿。她再次下车时,一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背包并不在车上,而是早已被遗落在停车场的座椅。等车时毛衣把包放在一边,车来了大家蜂拥而上,没人想到那个背包。

我们立刻请司机打电话回停车场询问工作人员,但电话一时无法接通。于是我们只好先去参观东台的寺庙,但全程心神不定、闷闷不乐。台顶异乎寻常的冷,我们已经穿上了所有带来的衣服,在羽绒服外面再强行套上风衣,还是冷到灵魂出窍。大家顶着寒风转了一圈,我心不在焉地经过一间间佛殿,而毛衣一脸虔诚地在佛前跪拜,祈求能找回她的背包。

回到小巴上,司机看着我们,面露遗憾之色,说电话打通了,但没找到那个背包,也没人看到过它,估计已早早被人捡走了……

毛衣的眼泪顿时滚滚而下。包里虽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但也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小小相机、彩色水笔、每天都在写写画画的日记本……毛衣是个很擅长自我开解的小孩,有那么一会儿,她安慰自己这些东西都可以再买,暂时平静下来;但忽然想到昨天刚在日记本上画了两张分外得意的画,泪水立刻卷土重来,无声地淌过小脸,鼻头红红的,看上去像只哭泣的兔子,格外脆弱可怜。

是零食大显身手的时候了——铭基当机立断地掏出了山楂片,两秒之内就止住了她的眼泪。我们坐在颠簸的车上,默默吃着山楂片,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一场危机似乎被轻松化解,毛衣甚至喜笑颜开,看起来已被零食彻底收买。

可我心里仍有点耿耿于怀。丢东西的感觉有时更像是被抢劫,即使过错全在失主。怎么会有人“抢”走一个小孩的背包呢?我愤愤不平地想,这种事还发生在佛教圣地!而且是在朝圣之路的起点!卑鄙!可耻!亵渎神灵!

然而连我也很快把丢包一事抛诸脑后,因为车已行至北台。车门打开,我们去做游客来到一个新地方时通常要做的事:四处走动,看看有什么东西可看。但这是我们所做过的最可怕的“走动”之一,基本上可以翻译成“为生存而进行的残酷战斗”。

外面的温度似乎是零下一千度,这还没包括那山呼海啸般的寒风。这么说吧,我有生以来从未领教过如此疯狂的风——说真的,我还是颇去过世界上一些荒芜狂野之地、有过不少艰难跋涉之经历的。但北台的风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它好像一支入侵的军队,不单用无数块巨型钢板狠狠拍打我们的身体,同时还向我们投掷以漫天砂石。我几乎无法说话,因为一张口便有无数碎石呼啸着钻进嘴里。身体摇摇欲坠,每根头发都像头皮上的一根针。本来紧紧套在头上的帽子立刻就要飞走,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按住它,但手一暴露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立刻触电般缩了回来……

铭基紧紧牵着毛衣的手,在狂风中拼尽全力保持着平衡。走出去不到20米,他摇晃着勉强转过身来。“回去!”他大吼一声,像个寡不敌众的将军,终于向士兵发出撤退的命令。三个人用最快速度跑回车里,扑到座位上,如释重负,又惊魂未定。

“什么情况?!”我兀自不断打着冷颤,“什么情况?!”

司机幸灾乐祸地抖着腿,露出见怪不怪的微笑:“北台嘛,从来都是这么冷。”

“但是这个风……”

“北台一向风大,”他顿了顿,“不过今天的确特别大……”

忽然之间我全都想起来了。是的,五台山又叫“清凉山”,而北台是五台之中海拔最高的,足有3千多米,也是华北地区的最高点,素有“华北屋脊”之称。就体感来说,5千多米的珠峰大本营都没有这么冷。如果说之前在东台是冷到灵魂出窍,那么在北台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灵魂——它已经被活活冻死了。北台的严寒之中,显然包含着磨损人类的知性欲望的某种因素。

根据刚才短短几分钟的“生存斗争”之所见,北台寺庙的布局结构似乎相当简单,另一侧还有些旧日建筑的残骸。听说五爷庙曾经建在此处,然而北台千年积雪,气候恶劣,道路险峻,朝拜不易,为了方便广大信众,后来就把五爷从台顶请了下来,供奉在台怀镇。老实说,我也深深为五爷感到庆幸……

车上同行者中至少有一半是虔诚的香客。他们自备香烛供品,勇敢地冲进了北台的凛冽寒风。还有一对年轻情侣,显然不是香客,衣着比我们单薄得多,却也出去迅速转了一圈回来,冻得鬼哭狼嚎。不知怎的,毛衣那莫名其妙的好奇心与好胜心忽然被激活,叫嚣着说自己不怕冷,非要也出去转上一转。我已被狂风打垮,下意识地摇头拒绝。老父亲则决定舍命陪君子,父女二人郑重而徒劳地整装待发,仿佛打算攀登雪山,却没有一套更严肃的装备。

透过车窗望去,朝拜者们宛若在风暴中四处倒伏的小麦,画面虔诚到几乎悲壮,光是看着就让人无比震撼。这就是血肉之躯铸就的信仰,它意味着对神的无限臣服。他们的人生意义似乎稳若磐石,很有道理,令人羡慕。铭基和毛衣已经不见踪影,就像消失在了风中。他们可能接近了神,至少是为自己增加了“功德”——尽管我还没搞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个算法系统。

我裹紧衣服缩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感受着车在风中的摇晃,心里觉得羞耻,有点后悔没和他们一起出去,但又缺乏立刻行动起来的意志力——这又加剧了我的羞耻。眼前明摆着一个添福增寿100年(也许吧)的机会——只需要你打开车门出去,在寒风中走上一圈——而你却放任自己一动不动地坐着。危机感越来越重,在幻觉中我甚至重新体验了中学考试时做不出某道大题的感受:交卷时间步步紧逼,可我不但没继续绞尽脑汁,反倒不自觉地陷入某种麻木与虚无……20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考场里那个半纠结半放弃的怂人。时间会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自己在不断自我完善,而其实我们只不过是侥幸地安然无恙。

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隐约感到,我的最后一丝机会——具体什么机会,我也不知道——也已经消失在风中了。

父女二人回来了,冻得嘴唇发白,头发倒竖,但周身散发着英勇与自豪。其他乘客也陆续回来了,大家耐心地坐在一起,搓着冻僵的双手,相互微笑着,就像一场飓风的幸存者一样。我忽然意识到,这段插曲令我重新兴奋起来了,尽管我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懦弱,而且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得到增寿添福的“奖赏”。就像在印度一样,每一件让人惊异甚至恼怒的事情都有快感的一面,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生课程。

 

显然大朝台如今有了新的表现形式,成为了许多户外运动爱好者的一条绝佳穿越路线。乘车穿行在五台之间,一路都能看见无数登山爱好者——或许同时也是朝圣者——不辞劳苦地在山间行走。所有人都手持登山杖,身着色彩鲜艳的冲锋衣,远远望去宛如点缀在山中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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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两到三天可以走完五台,不过相传若是一天能够完成“五台连穿”,便相当于增加修行500年。这固然令人羡慕,但确是对体能和意志的极大考验。我们在北台待上一小会儿已无法忍受,很难想象他们要怎样持之以恒地与严酷气候对抗。快到西台的时候,路边有两位颇上了年纪的男女朝我们的车子虚弱地举手示意,看样子已经体力不支,想要放弃徒步搭车前行。可这似乎有违公交公司的规则,司机即使怀有同情,也只能硬起心肠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但我还是很羡慕那些徒步转台的人。用两条腿走路时,你所见到的世界大不相同。你不仅可以体验垂直海拔的变化,见四时之花,听鸟虫鸣唱,还能闻暮鼓晨钟,拜访寺庙佛塔。自然与宗教完美地融为一体,两种崇拜交相辉映,你沐浴着双重的神性之光,天人合一的感觉或许接近圣灵附体。

我一向觉得,冥想、瑜伽、徒步、礼佛的功课……流行这些不是没道理的。这是进化的必需品,是某种能获得一点平静和安宁的方式。这关乎往里走的可能性——你必须往里走,才能抵御外在的世界,才能阻止外界进入你的心灵。而徒步登山其实也是在往里走,因为自然本质上是一种更高形式的“自我”——没有大自然,我们根本就无法完整地存在。

上一次徒步大概还是间隔年在南美旅行的时候,这么一算已经快10年了,实在不可思议。我已记不清那些具体的行程了——如果没有那时的游记,我很可能已经忘了当年住过的营地、吃过的食物、同伴的名字……如今漂浮在脑海中的尽是记忆的碎片:绵延无尽的山路,南美那凝重的蓝天,穿越瀑布的惊恐,河水洗澡的刺骨,被风吹落山崖的狼狈,一步步走在路上的孤寂,夜宿山洞时烹煮热巧克力加朗姆酒的香气,大地仿佛身体之延伸的幻觉……它们是记忆被时间之网过滤后的残渣,琐碎零乱,混沌无序,甚至不一定是事实本身,而是气味,是感觉,是意象,但似乎这些残渣才是真正为我所有的东西,它们已缝进身体里,刻在皮肤上,再也不会流失。

朝台之行渐渐变成一场记忆之旅。五台山与其它的佛教名山完全不同,它由一大片山脉组成,绵延数百里,地理环境更是得天独厚——不仅有深山峡谷、高山草甸,还有一般常见于青藏高原的冰缘地貌。高原,冰雪,白塔,风马旗,玛尼堆,荒芜沉默的原野,超凡壮阔的天地……种种典型的藏地符号不断从窗外掠过,令人感觉时空错乱,恍惚间我又回到了2003年那辆从拉萨开往珠峰的吉普车上,而身边仍坐着同一个人。

我同时在两个世界里游目骋怀。彼时彼刻回响在此时此刻,过去以不同的形式漂浮于现在。记忆的碎片席卷全身如山呼海啸,在心中刮起一场幸福的风暴。“人这东西怕是以记忆为燃料活着的”,村上春树如是说。我十分赞同,尽管记忆注定随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不,不如说幸好记忆随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重要的不是实际发生了什么,而是你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

最近读了特德·姜的短篇小说集《呼吸》,其中有一篇特别喜欢的《双面真相》恰好探讨了关于记忆的话题。故事发生在未来,那时很多人已持续数年记录生命日志,佩戴个人摄像头,不间断地拍摄自己的全部生活。而一家公司发布了新型搜索工具“会忆”,它的算法可以搜索你的生命日志,在你说出某个词某句话(比如“上一次我们去海边”,“第一次就餐的川菜馆”)时就调出当时的视频。也就是说,你从此可以拥有精确的记忆,可以随时随地还原过去某刻的事实真相。

小说深入探讨了这一可能性的利与弊,但就个人而言,我绝不愿意拥有完美无缺的记忆。记忆是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加入了人的情感和选择,因此并非生命中每时每刻的客观积累,而是根据特定时刻编排的故事。科学家已经证明,我们的记忆远比自己以为的更为脆弱和虚假。大脑无法储存经历中的每一个细节,因此我们只能回忆事件的要点——只要它们足以创造一个对我们来说有意义的故事。而我们每次我们一个故事或告诉别人一个故事,都会根据自我偏好或听众的反应而改变一些细节。一旦大脑有了一个新的故事版本,它就会忘记并抹去之前的版本。真实与虚构渐渐掺杂在一起,而当你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时,即使最复杂的核磁共振扫描也无法区分真伪。

所以,我真的愿意观看我们当年西藏之旅的全方位视频记录吗?哪怕是旅途中爱意萌发的瞬间,那些美好的暧昧时刻?不,绝不。镜头无法捕捉事件中蕴含的情感维度,更何况,我早已将当年那些吸引我的细节和获得的情感逐渐填充到记忆里,一点一滴地打造出属于我的“私人自传”,而这些记忆又反过来塑造了我的人格。如果对过去的理解变了,对自己的认识也随之更改,我又将会是谁?

事实上,英文中的“remember”一词本身就泄露了它的另一重含义:remember,re-member。记住。重组。

 

我们仍在不断地为自己创造记忆,包括在五台山捡拾记忆碎片的记忆。老实说,我们带孩子出游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增长她的见识,而正是希望为彼此创造一些共同经历和美好记忆。当然,即使共同经历某件事,我们构造的记忆也绝不会相同;对孩子来说更是如此——他们甚至无法记起生命头几年所发生的事,心理学家称之为“童年失忆”。(如果特德·姜的小说成为现实,童年失忆也将不复存在……)

毛衣出生后,我们带她去过不少地方,但她如今最多只能依稀记起一两年前的片段或画面。一想到这趟旅行也将在她大脑里渐渐淡去,丝丝伤感悄然啃噬着我的心。但与此同时我仍固执地相信,总会有点什么能够留下来,令她得以透过时间的迷雾隐约感受童年。

我几乎没读过新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的作品,但去年无意间看到她的两句诗,如当头棒喝,从此念念不忘——”We look at the world once in childhood. The rest is memory.”(“我们只看过这世界一眼——在童年的时候。剩下的都是回忆。”)尽管不符合记忆的科学原理,她的诗句却有种直觉上的准确。

那么,毛衣所看到的五台山是怎样的呢?在我看来,人类在自然的壮美与残酷之上建立了蓬勃盛大的精神世界,但那些建筑只是建筑的幸存,光亮簇新,了无古韵;最动人的还是像诸佛一般在云间打坐的群山本身,以及因信仰跋涉其间的人类的虔敬之心。但对毛衣来说,佛国天地或许更像是宗教的迪士尼。比如说吧,神们都有他们的随从,而神们和他们的随从还都有私人座驾。普贤菩萨骑大象,她兴高采烈地指认着,文殊菩萨骑狮子,观音菩萨骑的是像狗又像龙的怪兽……这张清单可以不断地列下去。说不定连那些坐骑也有坐骑,她猜测,狮子怎么旅行?也许骑着乌龟或猫头鹰。

我一向觉得,佛教(应该说是中国民间版本的佛教)有点像是魔幻现实主义。而孩子接受起来并无困难,因为他们眼中的世界本来就是魔幻现实主义。大朝台的路上有个地方叫“狮子窝”,据说是文殊菩萨的狮子曾驻足吼叫之处。毛衣听了很兴奋,以为可以看到神奇的狮子,结果当然没有狮子,但她也毫不费力地接受了现实。这不禁让我想到,也许我们中国人的头脑早在童年时期就被包括佛教在内的那些民间信仰调校过了,于是我们能够理解既奇幻又真实、既直白又富寓言性的种种情形——佛陀乘象入胎从其母右肋出生,印度的四大天王来到中国掌“风调雨顺”之权,文殊菩萨降服了龙王的五个儿子并让他们分别住在五座台顶……我们着迷于那些神异夸诞的情节,却也同时能将其视作形象化或故事化了的宗教寓意。

同样的,人们在佛前上香跪拜,虔诚祈愿,但真的相信自己的心事能上达天听吗?或者,当最终结果并不如他所愿,他会对神明心存芥蒂,或是责怪自己不够虔诚吗?恐怕也未必。我甚至觉得,这种既沉浸其中、又随时可以脱身而出的信仰方式简直是一种思想艺术,是我们共通的精神密码,也是我们身份的组成部分。

到了南台,也就是最后一个台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立刻抓住毛衣。

“你知道你的包找不回来了以后,”我问她,“还有没有再向佛祈祷能找到包?”

“没有。”她果断地说。

如此功利,又如此超脱。你看,她也已经初步掌握了这门艺术。

大朝台之行终于结束,小巴回到了出发时的停车场。我怀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微渺希望,还是找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捡到小朋友的背包。他摇头摊手,但又指了指调度室让我去那里问问。

我推开门,才刚说出两个字,余光就瞥见了旁边办公桌上的小小背包!

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了一家三口,尤其是失主本人。回去的路上毛衣紧紧抱着她的包,时不时就停下来欢呼雀跃,就像一条在雪地里尽情撒欢的狗,兴奋得简直要从它的皮肤里挣脱出来。

帮她系鞋带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他听见了。”

“谁?”我脱口而出,下一秒又立刻反应过来。

每一件在圣地发生的事都是神谕,尽管有些神谕的意义并不明确。我们心满意足地走在人群里,无知的快乐再一次大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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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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