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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晨的房间与自由的真相

曾经看过一个网贴,标题是“你们觉得35岁时应该达到的人生成就是怎样的”这种正经问题,下面的网友回复却是剑走偏锋又字字戳心: “到了35岁,你应该会忘了自己到底有多大。嘴上说着‘嗯,我35了’,但其实你自己也不确定吧,到了那阵你就对啥事儿都不确定了。” “到了35岁你会发现,年轻时你曾发誓自己绝对不会继承到父母身上的一些缺点,结果现在,自己在这些方面跟他们变得惊人相似了呢。” “到了35岁,你的卧室里应该有一张专门的椅子,用来放那些还没脏到需要洗、但又懒得叠好收起来的衣服。” 就在我觉得心都快要被戳成筛子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下面这一条—— “到了35岁,你会每周两次朝着朋友隔空大喊:‘有空聚一聚啊!!!’但你们根本不会聚一聚,你们只会隔一段时间就喊一下这句话,一直到死。” 我终于露出了幸存者的微笑。我就不是这样!我无声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我那帮朋友们就不是这样! 当年的伦敦帮虽然如今散落各地,但半年来已经团聚了两次(还不算上三不五时的小分部聚会),简直比同城的朋友见面频率还高。但这一次的杭州相聚还是小有意义,因为伦敦帮女生组终于全员到齐!思晨同学第一次有空闲(以及勇气)来加入我们这些遛娃党,大家在高兴之余也有点担心,很怕她被娃们吓倒,然后就再也不来跟我们玩了…… 思晨的飞机晚点到离谱,凌晨两点半才降落杭州。第二天她直接睡到中午,然后等着我们拖家带口逃难一样从外面吃完午饭回来,一直等到快四点,才在酒店前台顺利会师。然后一大群人终于拖拖拉拉地开始“游玩”——也就是在酒店的园子里散步……幸好我们住在西湖国宾馆,酒店里面就有绝佳湖景和游人最少的湖岸线,不用长途跋涉搞得人仰马翻。 即便如此,4个娃的战斗力还是不容小觑。50米的路可以走上半个小时,因为沿途有太多吸引他们的小东西——树叶、花朵、蜻蜓、野猫……,也因为他们随时会停下来玩诸如“绕着圈互相追逐”之类的愚蠢游戏,或者得意忘形从石凳上摔下来撞到头……总之,我想象中的场景是大家一起在西湖美景中感受天地之灵气,而现实却更像是在西湖边赶羊,而且我们的角色与其说是牧羊人倒不如说是牧羊犬——只能试着把羊群往正确的方向赶,但无法真正控制这群“暴徒”。还不得不提高嗓门和他们发出的噪音相抗衡,一天说上几百吨废话,然后震惊于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啰嗦…… 我心虚地看了一眼思晨。在欣赏西湖景色之余,她也不时用某种研究外星生物的眼神瞟一眼这群小屁孩,嘴角挂着一丝混合了好奇、惊讶、同情与容忍的笑意。我想起去年在香港的某次小聚,思晨先是陪着我和小昂在海滩看两个娃挖了一下午的沙,之后一起吃晚饭时,又全程目瞪口呆地目睹了所有的冲突和混乱。 “再大点就好了,”还记得当时我底气不足地对她说,“再大点我们就轻松了……” 然而事实证明,为人父母是一场无期徒刑,每天你都在为生存和(微渺的)尊严而战——或者至少是为争夺上铺而战吧。养育孩子与监狱生活的共同点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自由的缺失就不用提了,你还会发现不受打扰的睡眠是种奢侈,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武器,边界感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单独监禁是一种有效的教育工具……还有,和监狱的生存策略一样,从第一天起你就要明确表现出你也不是好惹的,而且你需要自始至终保持这种势头,否则一不留神对方就会蹬鼻子上脸…… 好啦,说笑而已(其实也不是)。总之,经过了漫长而混乱的一天,在把我们那精疲力竭的“狱友”放倒之后,妈妈们终于迎来了盼望已久的“放风”时间——也就是跑到思晨的房间里看电视喝啤酒吃东西。 那是一副完全放飞自我的精彩画面:已经吃过晚饭的思晨懒洋洋靠在床头,其余三个女生则东倒西歪地坐着,拖鞋踢到一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小龙虾、大闸蟹和周黑鸭。一直宣称自己被午饭撑得太饱的三个人此刻依然奋勇直前地剥着虾壳,一边还要在大快朵颐时腾出嘴来聊天,或是讨论电视上的明星八卦…… 如果有人不小心在那一刻推门而入,他一定会对“中年妇女”这个群体产生由衷的恐惧吧。但对于身在其中的我们来说,那天晚上思晨的房间就是不折不扣的天堂。不只是因为它像一个成年人的避风港,也因为那是属于我们的昨日重现——当年住在伦敦的时候,年轻的我们也曾如此这般吃喝笑闹,在思晨家里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周末的晚上。回国后认识的朋友大多成熟、理智、面面俱到,很少暴露自己的弱点,然而从身边这几个正毫无仪态地扑向小龙虾和周黑鸭的老友身上,我依然能看到彼此不那么稳当、不那么体面、不那么周全的那一面,能感受到生活中那些已经削弱我们并正在让我们气喘吁吁的东西。我热爱那样的匮乏与真实。 过去永远不是简单的过去,而是能够让当下心安理得地存在的依据。作为彼此的人生见证者,老友之间可能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是一起对抗世界和时间的战友。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在计划着相聚,从天南海北奔赴大理、三亚、杭州……其实去哪里又有什么重要呢?我们挤出假期,舟车劳顿,千里赴约,终极目的地不过是一个像思晨的房间那样的场所而已——一个房间,一个夜晚,让时光回转,让江川倒流,让记忆流淌在当下,再从中打捞片刻的真实。 是的,相聚短暂。但有时如果幸运,人生的某些时刻是可以被浓缩和被凝集的。为了这些时刻,我们可以忍受无尽的庸常。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每次聚会总忍不住感慨人生魔幻——还记得当年去意大利五渔村集体旅行,夜里躺在海边礁石上,趁着酒劲大谈人生愿望。当时思晨满怀憧憬地说她要生个大胖儿子(连名字都起好了!),而我和铭基却仍处于对小孩这种生物的莫名恐惧之中,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为人父母……然后,你看,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它打磨心灵,它调换命运。当今日自由潇洒的思晨目睹我们拖家带口的狼狈和笨拙,她是否会庆幸自己当年的愿望没有实现呢? “要不我也生一个?”她故意开玩笑地说。 “别啊!”我们异口同声地劝阻她,“别这么想不开!” 想起之前某次同学聚会,生了二胎的同学们也是如此对我现身说法。尤其是眼下内忧外患,时局艰难,一切都在崩坏,而最坏的似乎还未到来。生孩子变成了最不可控的风险,无异于导致消费降级和自由丧失的自我摧残。如今只有真有钱和真没钱的才敢生上两个三个,而很多中产家庭只能望而却步,甚至于“不婚不育保平安”已经成为单身群体中的响亮口号了…… 曾几何时,孩子是一个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爱情/婚姻产物,就像是变老过程中一个不可避免的步骤。就算不是热切地期盼着孩子的到来,人们也大多抱持“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甚至往往是伴随着某种偶然或意外、糊里糊涂地成为了父母——有诸多不安,有些许遗憾,却也就如此承担。 如今的情况却全然不同。如今的年轻人比以往任何一代都更看重个人自由和生活享受,而整个社会养育奢侈化的趋势已经无法扭转,“是否生小孩”的选择变成了一个核武器按钮般的存在,按下之前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因为按钮一旦按下,你便从互联网时代倒退回奴隶社会,宝贵的自由灰飞烟灭——无论是人身自由、精神自由还是财务自由。反之,你郑重作出决定,选择不按那个按钮,你单身贵族或二人世界的城池便固若金汤,自由如礼炮在空中鸣响,昭示着你彻底成为自己生活的主人。   可惜的是,人生比那还奇特,还复杂。当我们吃饱喝足、嘻嘻哈哈地离开思晨的房间,各自回去各自的“监狱”,我一个人走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此前那些琐碎而模糊的思绪渐渐在心中成形。 很大程度上,我想,也许人们真心相信,如果自己能够做出某种至关重要的割舍或坚持——比如说,如果我们决定不生孩子,或者整容变成美女,或者把辞职信拍到老板桌上,或者放弃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一旦那样特定的时刻到来,我们就将得到解放,迎来自由。电影和小说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幻觉,它们将那些“转折点”的浪漫和戏剧性放到最大,以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显得毫不重要。 我想起前不久那个在西雅图偷飞机的男人。那个名叫Richard Russell的地勤工作人员在毫无征兆也没有受过任何飞行训练的情况下偷偷溜上一架客机,并驾驶着它飞上了天空,飞行75分钟后,坠毁在一个小岛的森林之中。他几乎获得了一面倒的舆论同情——那不仅仅是对生命消逝的悲悯,更是一种共情,因为我们都明白他的感受,明白即便是一个公认的好人偶尔也会有“不知道哪里有几颗螺丝松掉”的时刻,想要逃离所有的一切,尤其是自己的日常生活。而Richard Russell找到了出口。他做了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的事,看到了我们无法企及的风景。他是Space Cowboy,他是白日梦想家。直面内心的阴影,哪怕付出生命,那是一种短暂而辉煌的自由。 这无疑是电影人梦寐以求的故事题材——迎来自由的“转折点”同时是人生的高潮与终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甚至羡慕他——你可以开着飞机冲向小岛,但无法逃过每一天。除非你决定放弃生命,在现实世界里享有自由需要日复一日的努力。获得自由不是源于某个时刻的决定,而是一项需要持续建设的工程。也许会有一些暂时的休息期,但那种一劳永逸的状态永远不会到来,因为自由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的东西,不是那种放在哪里等着被领取的礼物。就拿生育一事来说吧,选择不生小孩就从此拥有了自由?Sorry,这种好事不存在的。人只要活着,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但我想说的也不只是这个。我所理解的自由并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至少不仅仅是这样,否则你便沦为欲望和冲动的奴隶。一个人想干什么不仅是一个决定,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一种责任,意味着探寻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并一直忠于它。随着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认同康德关于自由的理论,其核心思想是:如果理性能够彻底摆脱外界包括经验与情感,那么这样的理性就是纯粹的,而纯粹的理性就是自由。所以,当你说“想干什么”的时候,关键在于“想”代表了什么——是出于自然法则或因果定律,还是选择遵从你自己为自己定下的规则?只有后者才使你成为自己的主人,自由的本质是自由意志的自律。 那么,回到生育这件事,无论你是为了“老有所养”而生孩子,还是为了避免“消费降级”而不生孩子,那都只是利益权衡,而非真正的自由意志。自由是存在于灵魂深处的一种能力——有能力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也有能力担起责任做下去。 也许我的表达依然陷于混沌,也许我注定是个不擅长哲学的哲学爱好者。从杭州回来以后,有一天开车去图书馆的路上,我试图向铭基阐述这番理论,期待着他的认同。 “说得极端一点,”我说,“自由有时就是故意自讨苦吃。” 他手握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比如?” “比如说,动物饿了就要吃饭,但你可以饿死了都不吃一口饭。” “为了证明我有饿死的自由?” “我的意思是,人可以克服感性的冲动,自己规定自己。”我说,“比如,你本来都订好去英国的行程了。突然之间,你认为必须要去印度。”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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