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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在边缘之地(上)

在亲身抵达西双版纳之前,我已经从综艺、携程、微博、小红书、大众点评上“游览”过了我们的目的地,欣赏了足有一百多位妆扮成傣族妹子的女孩美照,了解了所有的景区、网红打卡点和“出片机位”(一个听上去很陌生的名词),甚至已经知道夜市上哪一家的包浆豆腐和舂鸡脚最为美味……理智上,我明白真实的西双版纳一定不会像照片和电视画面中那般完美,但也许是实在憋了太久没出门,我在一种精神麻醉的状态下登上了飞机,像一个愉快的人质,不但已准备好被消费主义绑架,甚至隐隐期待着那些必然会发生的俗滥情节。 谁知到达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第三天更是一整天的瓢泼大雨——而西双版纳又几乎没有任何有趣的室内活动可以打发时间。住在一家价格不大美好的酒店里,听着门外从未间断的雨声,看着毛衣在所谓的“儿童俱乐部”里参与(那可能永远晾不干的)“傣族手工造纸”活动,很容易会陷入一种存在性的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追寻东南亚式的冬日暖阳? 在第一百零八次查看天气预报和哀叹房费损失之后,阳光在万众期待中降临,就像创世的第八天一样。真正的旅途终于开始,我们好像重新睁开了眼睛,看阳光挥舞着能改天换地的魔杖,划过小城中的所有事物。 这的确是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仿佛夹在两个世界之间。从两旁种满棕榈和芭蕉(其间点缀着菠萝和孔雀造型的路灯与大象雕塑)的街道,到城外丛林覆盖的起伏山脉,再到湿热的气候、辛辣的食物、金光灿烂的佛寺和满街弯弯曲曲的傣文标识,西双版纳的一切都让人联想起东南亚,而不是长城和紫禁城的中国。它是傣族与众多少数民族的家园,当地人与邻国老挝、缅甸和泰国之间的文化纽带与交流往来要比与中国其他地区的密切得多。在这里,一个人的民族身份或许比你护照的颜色、或者你住在边境的哪一边更为重要。 我们这项“假装在泰国”的年末逃逸计划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落实在了每一天。再也没有无常的天气了,阳光真诚而慷慨,白云如透明般漂浮在空中,令你彻底摆脱了北方的阴冷天气和灰暗现实,直想永远活下去才好。在那些晴朗的午后,穿行在满街的火焰树、旅人蕉、叶子花、椰子汁、老挝冰咖啡和穿花裙的女孩之间,你不禁会感觉整座城市都爱你,除了你的快乐之外它别无所求。坐在餐馆里的藤编小矮凳上吃饭,邻桌的当地人正在聚餐,他们不时起身碰杯,整齐而洪亮地喊出傣族祝酒词:“碎!碎!碎碎碎——碎!”——那场面气势恢宏,每一次都令我们这些外地游客目瞪口呆。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碎”而是“水”,因为傣族是水的民族。 可怡然之中又有点怅然若失,好像做什么都无法尽兴似的。行前铭基把西双版纳想象成了清迈的样子,但它显然在很多方面都不如清迈——无论是餐饮质量,还是酒店民宿的性价比与清洁度。就景点而言,中科院植物园和曼听公园都非常精彩,但也有许多景点重合度很高,还有不少雷区,比如那些刻意为游客营造的表演,以及毫无真实历史背景的寺庙和少数民族“山寨”。 都说西双版纳是大象的王国、孔雀的故乡,但老实说,这里的大象和孔雀看起来都不大有尊严的样子。野象谷原则上本应是一个动物保护与救助性质的国家公园,可里面居然也有大象表演和骑大象之类的残忍项目。我们不忍心看表演,于是选择参加“雨林牧象”活动,也就是和救助回来的野象一起走走山路喂喂胡萝卜,全程可能不到半小时,工作人员的讲解也相当敷衍。更令我纠结的是,尽管我们“牧象”的大象是救助回来的野象,而非园内那些专门驯化用来表演的大象,这似乎减轻了游客的道德困扰,但其中也有个显而易见的悖论:如果没有那些大象表演所吸引来的门票收入,救助站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救助野象…… 对于喜欢自然和动物的人来说,来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公园可能会气到吐血。极度的混乱和商业化,一切都是人造的虚假,所有动物都遭受了明目张胆的虐待,被铁链和笼子圈禁着,被迫不停地表演和拍照,要么就是等着游客花钱喂它们。很难相信这是2021年的景区运营模式和道德水平。 “孔雀放飞”是此地的一大噱头,宣传中说会有几百只孔雀飞出丛林翩翩而至。我一直很好奇孔雀飞行的姿态,想象着它们美丽的尾羽在空中舒展如绚烂云锦,可实际情形却是一堆秃尾巴、灰扑扑的孔雀从附近山头的一个大铁笼中被放出来,例行公事般飞到游客面前的一块空地上,像广场鸽子一样等着被喂。 鸟类之美往往在于它们身上那种骄傲的冷漠,但眼前这些孔雀已完全失去了它们高贵的风姿,争夺起食物来也异常凶狠。毛衣手里拿着一袋饲料刚想喂食,一只孔雀瞬间发力,把整个袋子都猛地抢走,然后像个刚刚得手的小偷一样飞奔逃窜,只剩下毛衣和她爸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我现在不喜欢孔雀了。”铭基苦大仇深地宣布——就好像孔雀会在乎他喜不喜欢似的。 他的失落甚至从动物延伸到了人类。“为什么人那么喜欢喂动物?”他反复地纠结这个问题,惊讶于所有景点都有动物喂食活动,游客们也总是趋之若鹜,其中包括他自己的女儿——从刚能站稳开始,毛衣就热衷于给一切动物喂食。那原本是会令父母的心瞬间融化的可爱场景,象征着孩子对自然与动物发自天性的爱,但你现在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也许那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征服欲和优越感,在潜意识里扮演施恩者的角色,就像上帝之于人类。   澜沧江边的星光夜市是整个东南亚最大的夜市。尽管已见过它在无数精修照片中的模样,第一次亲临实地时依然叹为观止。夜市位于景洪大金塔下的广场,与后面的六国水上市场连成一片,大得不可思议。华灯初上之时,站在大金塔背面的阶梯上向下眺望,大致能体会到神仙向往人世繁华的心情。密密麻麻的摊位如海洋般延伸向远方,彩色油纸伞下的灯光共同营造出星光点点的效果。鼎沸人声与轻歌曼舞在夜色中发酵,令你的心躁动不已,直想如高台跳水般一头扎入这辉煌天地。 夜市摊位充满异域风情。小吃以东南亚风味居多:椰子冻、帕鲁达、菠萝饭、老挝冰咖啡、泰式冰茶、手摇冰棍、热带水果、鸡蛋巴拉达、榴莲班戟、越南小卷粉、傣味烧烤、柠檬舂鸡脚、傣家豪崩、米干包牛肉……还有五花八门的土特产、手工艺品、衣服首饰。但不知是摊位太多还是疫情影响,商品的同质化相当严重,少有如清迈夜市上那样的原创小物,基本上都像是来自义乌。 但毛衣已完全被其俘获。她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中流连忘返,眼神如蝶,翩翩于义乌小商品的丛林。看看那些天里她都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们买下了些什么——一个“海底小纵队”图案的旋转怀表、一个手工串珠鸭子、一个榫卯结构的拼插积木大象、分别是番茄和猪头形状的手捏变形软球……她丝毫不觉得在西双版纳购买一点也不“西双版纳”的东西有任何不妥,当然,这恐怕也正是旅行独有的乐趣:在遥远之地,找到你此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事物。 我们搬到告庄住了几天,旅馆与夜市几乎咫尺之隔。也许是审美疲劳,又或者是物极必反,我渐渐对那样的繁华盛景产生了一种抽离感,一种“分裂的习性”所引起的忧郁和怀疑。傍晚时分,走在好似清迈古城的告庄里,听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佛经唱诵,它们与四处飘散的酒吧歌曲混合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嗡嗡声。一家餐馆的门口种着我从未见过的古怪树木,上面结着柚子般大小的累累果实——绿色、光滑、圆球形。一问才知那是原产南美洲亚马孙的炸弹树,每当果实成熟就会自动爆炸裂开,杀伤力相当于小型手榴弹,碎片能飞出20多米远,爆炸后常会在附近发现被炸死的鸟类尸体。据说正因为这种树非常危险,南美当地人建房子的时候往往会远离它们,可这棵炸弹树却大模大样地生长在闹市,作为一种自然奇观引人驻足,而这场景本身又成为另一种消费主义的魔幻奇观。 即便是在疫情反复导致游客锐减的惨淡环境里,星光夜市依然恪尽职守地营造出夜夜笙歌的气氛,就像人为地在空气中洒下春药一般。深夜里从旅馆阳台望向那片星光璀璨之地,恍惚会觉得它是一个孤岛,一片罂粟田,一场末日前的狂欢party。 这种割裂感在除夕夜里达到顶峰。随便找了家餐厅吃过年夜饭,我们又来到夜市,穿行在连过年都不打烊的摊位之间,感觉到处都充溢着忧伤和喜庆混杂的气息。夜市中搭起了许多小舞台,身着民族服饰的姑娘小伙载歌载舞,主持人卖力地插科打诨。大金塔前的花车美女笑容专业地与人合影,旁边的摊位则欢迎游客体验用毛笔书写傣文春联,而这一切又都被摄入了当地旅游部门的直播镜头,向全世界宣传着热情好客的西双版纳……夜市中早已竖起了几块巨大的屏幕,央视春晚如约而至,满屏令人眼瞎的高饱和色,简直令人梦回童年。摊主们不时淡定地抬头看上几眼,目光又随即回到手机。不过,当刘德华出场时,他那经久不衰的明星效应还是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小小骚动,人们纷纷站到空摊位的木板条上,踮着脚仰头望向天王,脸上难得地有了表情。 我们身边陆续经过了几十位“傣族在逃公主”和紧随其后的摄影师——“傣装写真”俨然已成为西双版纳的一大新兴旅行体验,199的价格涵盖妆发服饰精修,不得不说相当划算。精心妆扮后的“傣族公主”们会出现在西双版纳的任何景点,尤其是夜色笼罩下的星光夜市。她们在摄影师的要求下摆出各种姿势,而经验丰富的当地人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事实上,女摊主们的“工作服”往往也是一身傣装,宛如迪士尼乐园里的角色扮演。 人群中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之前在酒店和我聊过天的一位妈妈。此刻她也是一身金光灿烂的傣装,头上戴着皇冠,一只手牵着同样身着傣装的小女儿。她匆匆走过,完全没注意到我,但我在她脸上看到了镜像般的疲惫与茫然。我不知道令她疲惫茫然的是什么,但于我个人而言,它大概是一种面对假象的无力感,就像意识到自己活在一场“楚门秀”中——从屏幕到身边,所有人都在扮演,所有人都在假装生活一切如常、节日喜庆热闹。 自从回国以后,这是我们第一次没有和父母一起过年。以往的春节总是在与爸妈一起出国旅行中度过,尽管国外年味淡薄,但一家人在一起心中踏实喜悦,自然有种团圆气氛;而西双版纳的春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却始终有种与己无关之感。 不过,这种欢腾气氛对毛衣来说显然是全新的体验。这是她第一次在国内过年,也是第一次放烟花和看春晚。这么说吧,她对春晚的爱与痴迷,简直到了令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其魅力的程度。假期里她多了一些“电视时间”,而这些时间里电视上又总是在重播春晚,久而久之,她已经认识了贾玲和张小斐,能背出相声和小品里的台词,并开始反复哼唱《明天会更好》……作为一个已经18年没看过春晚的人,看到自己5岁半的女儿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喜不断重复着那些你以为早已被时代淘汰的烂梗,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洋洋得意地向你展现出未来的模样。   身为妈妈,我时不时会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自我厌恶。比如,当我教训毛衣时,往往会情不自禁地对比我和她童年时的生活条件,以此映证他们这代小孩的贪得无厌和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小时候啊,哪有你们这么多的blablaba”这类话语总是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却又如咬到舌头般忽然噎住——难道这不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的说教吗?(我记得曾在心中顶嘴:“你小时候条件不好又不是我的错!”) 难道我不曾对自己发誓永不成为说这种话的大人?难道它注定是一种刻在基因里代代相传的“遗产”? 但和我不同,毛衣心中的那支反叛军声势浩大,她不是会轻易被大道理镇住的小孩。“那你小时候是怎样的?”她会不断追问,“你小时候有什么玩具?你跟你的朋友玩什么游戏?”接着,在听完老母亲冗长的童年回忆之后,她得出令你始料未及的结论:“哇!你小时候好好玩!我也想去你的小时候生活!” “但是我小时候没有乐高……”老母亲仍做着最后的挣扎,“也没有《冰雪奇缘》!” “没关系!”她眼里闪着疯狂的光,“我就想爬树!我就想抓虫子!” 尽管我常被她反将一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至少在过年这件事上,我的确同意,我的童年记忆比她这代孩子要丰富精彩得多。很难想象她今年才第一次听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的鞭炮声,更不用说那些早已融入血肉却难以诉诸言语的“年味”——我该如何向她描述那些隐藏在时间褶皱里的细节?那一天又一天的喜悦期待,被记录了整个家族烹调史的陈年油渍所浸润的大圆桌,做蛋饺前用筷子夹住一块肥猪肉擦拭在炭炉上烤热的铁勺时发出的滋滋声,谈不上有多美味但过年不吃又觉得少了什么似的福羹,爷爷颤巍巍举起酒杯的手, 烟花的火光在堂弟脸上投下的阴影,一家人伴着电视声的絮絮叨叨,令人沉溺的昏黄光线,将心中每道缝隙都填满的细碎的毛茸茸的温暖…… 也许正因为毛衣的现实春节体验是如此贫乏,她试图用想象和谎言的混合物将其变得更为真实与强大。在幻想中,她驯服了一只幼小的“年兽”。这种生物的长相介于龙和独角兽之间,还有着卷曲飘逸的彩色毛发。年兽一般生活在大海深处,只有每年春节时才会潜入人间。和传说中一样,年兽害怕红色和响声,但她的那只小年兽显然无所畏惧,同时又无条件地忠诚于她。最夸张的是,在过年期间,小年兽每天晚上都会来找她一起出去玩,她们会越过熟睡的爸妈,悄悄溜出门去,在午夜的街头和夜市里游荡——或是飞行。 这个故事自有其心理渊源:像很多孩子一样,毛衣总是不想睡觉,或者说是舍不得睡觉。我猜她会幻想,当她被困在床上时,屋子里的其它地方一定正在发生神奇的事情,而她显然错过了一些精彩的东西。某种意义上,童年是无力感所形成的经验。对她来说,黑夜和睡眠分明是庞然大物,却又往往无从掌控,无迹可寻。“晚上像一只小跳蚤的身体那么短,”她说,“做个梦就到早上了。” “我感觉晚上不在我的人生里。”还有一次她这样告诉我,带着些许忧郁和困惑。 所以她需要确知发生了什么,即使是运用想象的力量。“今天晚上年兽还会来找我,”过年期间每晚睡前她都会喜孜孜地说,“我们还会出去玩!在你们睡觉的时候!” 叫我如何忍心打破女儿那天真的愿望呢?“那你记得穿鞋出门,”我只好说,“注意安全哦。” 但事情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那段时间她也陷入了对“海底小纵队”(一部关于海洋探险和保护海洋生物的动画片)的疯狂痴迷,于是这个新的虚拟世界也开始与现实世界和年兽世界无缝衔接。比如说吧,在她和年兽晚上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年兽会施展它独有的魔法,将她们瞬间传送到海底小纵队的章鱼堡里,然后重演动画片里的一切——“启动章鱼警报!拯救!探险!保护!” 好吧,我当然理解,孩子会从幻想的经历和角色中感受学习,逐渐获得能够应付真实世界的能力。但毛衣显然已入戏太深,她的虚构远比真实强大。她用纸做了好几个类似通信设备的“手机”,可以随时与章鱼堡和年兽保持联系,自问自答。她甚至希望我们叫她“达西西”——她的偶像,海底小纵队的官方摄影师,一只头上别着两个发夹的腊肠狗…… 于是我和铭基被迫在三个世界之间马不停蹄地往返。早上起床,面对着西双版纳的无敌阳光,毛衣却开始大谈特谈她与年兽昨晚的疯狂之旅;自驾去中科院植物园的路上,我们不得不耐心聆听“巴克队长漂去外海,面临着捕猎网的危险,而两个队员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惊险故事;植物园里充斥着我们平生所未见的各种奇花异草,我不断惊奇赞叹,毛衣却心不在焉地说:“妈妈,你知道我最希望的是什么吗?” “什么?”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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