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Uncategorized

伦敦夏日之那些花儿

从下飞机开始,希斯罗机场一路都是彩虹标志,“Pride in London”的海报随处可见,宣告着一年一度LGBT群体的盛大嘉年华即将到来。英国身为“腐国”,今年又恰逢改变同性恋历史的“石墙运动”50周年,完全可以想象Pride游行当天“基情四射”的狂欢场面。 Pride那天我们和朋友约在公园野餐。好友Alex的太太没来,因为“她去游行了”。我和铭基都很惊讶——什么?为什么她一个直人要去游行? Alex也吃了一惊。“什么?难道你们不支持LGBT?” 我这才知道原来不只LGBT群体成员“有资格”在这一天走上街头,他们的盟友——像我们这样的异性恋者——也可以去表达自己的爱与支持。Alex太太所在的银行是参与Pride游行600个团体之一,于是她便和一帮同事热热闹闹上街去也! 野餐到一半,皇家空军的红箭飞行表演队在天空呼啸而过,身后拖带的彩色烟雾形成一道人工彩虹。我们本没打算去看游行(带娃出行总尽量避开拥挤人流),这会儿却心痒难耐,想去Pride赶个末班车。 出了Embankment地铁站,顿时被彩虹世界闪瞎了眼——铺天盖地的彩虹旗和彩色花环,几乎每家商店都张贴着彩虹标志和关于爱与自豪的口号。一路走到Leicester Sqaure,游行队伍已经远去,但每条街道仍然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性感男孩、妖娆绅士、金刚芭比与变装皇后。当然,更多的显然还是和我们一样来凑热闹的(当然也双手双脚支持平权的)异性恋者,挥舞着彩虹旗,带着参加party的心情,向每一位奇装异服者投去好奇而倾慕的目光。 不可否认,有些人的服装打扮几乎一定会让另一些人感到不适,至少会因其裸露程度被视为不够“得体”。但重点在于,我想,他们并不会每天都穿成这样,这只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特殊场合。看客们需要明白,除了50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同志运动先驱们为之奋斗的所有权利之外,他们还为自由而奋斗。这种自由意味着,一位名叫Tom的壮汉猛男可以穿金色热裤,戴紫色假发,脚蹬10厘米高的厚底鞋,而他的伴侣Dave可以打扮成放荡的公爵夫人,脸上身上穿了100个洞。 看看这一对,简直是裸露版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全身上下细节一丝不苟,火树银花般的头饰被无数个半裸或全裸的芭比和肯所包围,姿态各异,手持彩虹旗。两人不但宛如某种装置艺术,更自带一种殉道者的无私与坚忍——永远配合而专业地与“崇拜者”合影,就连只剩两人自己时也不断变换姿势供路人拍照,永不疲倦,毫无怨言……。看着看着,我的猎奇之心渐渐转为一股敬意,因为你能看出他们打扮成这样来到这里,并非单纯为了释放天性,而是基于某个更为高远的目的。 毛衣一向对彩虹爱得执着,来到Pride简直有如横行主场。色彩、噪音、人群、多样性、盛装华服……Pride天然具备孩子所热爱的一切元素。尽管有种声音认为小朋友不该被带来此类场合,可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和孩子一起探讨LGBT问题和多样性的极好机会。我做好了准备迎接毛衣的各种灵魂发问,但她对“有的男生喜欢男生,有的女生喜欢女生,有的男生变成女生,有的女生变成男生,有的小孩有两个爸爸,有的小孩有两个妈妈”这些概念早已从绘本和闲聊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令她迷惑的反而是“Pride”这个词语本身:骄傲,为了什么而骄傲呢? 对我们来说,骄傲意味着什么?当你因为自己的选择撞得头破血流,骄傲会阻止你承认自己的痛苦。出国旅行时,骄傲令你不愿承认自己看不懂菜单,直到不小心点了你最厌恶的食物。它阻止你说yes,说no,说对不起,说我爱你。另一方面,当你赢了比赛,或者当你的宝宝说出第一个词语,你也会有这种感觉。骄傲可以是一种破坏性的阻碍,也可以是你的生命力。但对于LGBT群体来说,它存在于完全不同的领域。骄傲就是可以做自己,免于恐惧;不再被看作是有罪,不需要被治疗,不会因此丢掉工作,拥有和心爱的人结婚的权利……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是啊,读着“有的小孩有两个爸爸”这种绘本长大的小孩,怎会了解所有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权利全都是用血汗甚至生命换来的呢? 晚上我们在中国城吃饭。我一向认为伦敦有着全世界最酷的中国城,原因之一便是它位于市中心,紧邻同志酒吧无比繁盛的Soho区。可以想见,当天的中国城里也是沸反盈天,挤满了刚参加完Pride、兴高采烈饥肠辘辘的人们。我正埋头吃饭,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陡然凝固,一抬头发现门口正进来一群扛着标语牌的年轻人,其中有位姑娘几乎全裸上身,只有乳头处以彩虹小贴纸略为遮挡。当下她款款穿过人群桌椅,落落大方有如行走在天体海滩,金色卷发在雪白裸背上荡漾,你几乎能感到她双乳的重量。 我的右边是一个华人家庭,爸爸和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半天动弹不得。直到那姑娘消失在台阶尽头,整个餐厅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我的左边坐着一位独自来用餐的年轻男生,手腕上一串彩虹手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兀自默然微笑。然后我迅速脑补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位尚未在生活中出柜的中国男生,来到伦敦念书后参加(或者不如说是旁观)了Pride,感受到自己并不孤独,而是一个骄傲、自由、团结的群体的一分子。游行后他独自来到餐厅,就像是一场微小的私人庆祝…… “伦敦就是真的……”铭基若有所思地说,“真的氛围很好。” 一阵嫉妒和幸福感掠过,如一阵黏稠的风。我想起初来乍到伦敦时的自己,就像登上了一艘每天都出航的巨轮。你渴望靠在它的栏杆上,看清这个你从未涉足过的世界:自由、丰盛、繁冗多样又相互包容。你每天都在遇见奇奇怪怪的人,语言不同,想法有异,信奉各自的神,抱持不一样的观念,但都密切地生活在一起。 与此同时,当你意识到自己所享有的一切特权和乐趣,你也开始想到那些不如你幸运的人们。就像今天,当你在大街上愉快地游行拍照时,在世界的其它某些地方,仅凭一张照片就可能令你被逮捕,甚至被杀害。这就是为什么像Pride这样的活动依然如此重要,我想,它的本质一半是庆祝,一半是抗议。一场游行当然解决不了平权的问题,但它会向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们传达出一个坚定的讯息:世界上仍然有人在支持他们,争取平等的斗争远未结束。 我又想起了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很大程度上,他们是为了那些无法到场的人而走上街头。   我和M约在以前公司楼下一家新开的餐厅见面。团团簇簇粉色紫色的花朵包围着西装客,真是不可思议啊,连水泥森林般的Canary Wharf都走起了网红风。 M是我最好的gay蜜。在某种意义上,我想我可以说是见证了他的“成长”的:入职培训时一见如故,没几天我就冒失地问他是不是同志(是我不对),遭到了慌乱的否认——更确切地说,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如此数年过去,有一天在公司的健身房里,我们俩坐在健身垫上,他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对啊,我是gay”;我参加了在他家举行的gay party,光荣地成为了在场唯一的异性恋者;他向家人出柜了,越来越自信自在,个人生活丰富多彩;再然后,有一天,他带来年轻英俊的律师男友R与我和铭基见面…… 虽然中间短暂地分手过一次,但5年过去他俩还在一起,这个消息真令人欣慰。本来R也要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临时被电话会议绊住,但仍在会议结束后匆匆赶来见了一面。他还是那么帅,只是有点疲惫,看来转做公司律师也并不轻松。R是澳大利亚人,我开玩笑地跟他说,我在英国认识的每个澳大利亚人最后都会回到自己的家乡,问他是否也有此打算。他却温柔微笑着看向M,说M的家人都在纽约,他们在考虑搬去纽约生活换换口味…… “其实也想过搬去澳大利亚的,”后来M偷偷告诉我,“但还是觉得澳大利亚太土了……” 会结婚吗?我问他。 在考虑,他说,毕竟彼此真的很合适。 我实在很为M高兴。他生活愉快,感情稳定,工作上也升了职,整个人越发成熟沉稳。他和男友都是专业人士,有一技傍身,去到哪里都能找到工作,远方和新生活都如囊中之物;又没有家庭子女之累,可以说走就走,尽情地享受自由。整个世界向他们敞开,人生的种种可能性多得令人透不过气来,那种渴望和憧憬的状态,那种尚未得到某种东西的状态,依然有点像是……嗯,青春。 “不过现在我们是……”他忽然说,“open relationship,自从复合以后。” 我看着他。That says a lot. 为什么呢?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令空气变得闷热而沉重,然而在他告诉我答案以前,其实我也已经知道了答案———当然是性需求的不对等,而且往往关乎年纪。 尽管不是同志世界的一分子,但我从不相信两个世界有本质的区别。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向认为他们在许多方面值得我们(尤其是直男们)学习,比如坦率直接地表达感情和欲望,比如不介意暴露自己感性的一面,比如并不害怕承诺、但也从不奢望“永远”和“童话般的结局”,比如更有勇气尝试开放式的关系——它当然不适合所有人,但在彼此都能接受的情况下,或许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案。 但仍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击中了我,宛如一滴砒霜滴入心湖。我一直觉得他们是永远不会变老的———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浓缩加速的爱情与欲望,又很少有里程碑事件(婚姻、孩子)来分散精力,青春因此被不断延长——直到最近我读到一本小说“Less”,关于一个快要度过50岁生日的男同性恋者Arthur Less。书中充斥着一股我很少在他们身上见到的忧郁,因为男主角觉得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变老的同志。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Uncategorized | Comments Off on 伦敦夏日之那些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