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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甜甜圈(下):Just a Matter of Language

  要使得电影《降临》和原著小说的故事成立,最重要的理论基础是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pair-Whorf Hypothesis),大致说来就是不同的语言决定了人们不同的思维方式。当然,这只是个假说,在科学上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但从我们的日常经验来看,似乎能找到很多支持它的论据。 就拿贯穿电影的时间观来说,且不提外星人对于时间的看法,即便是在我们这个小小地球上,不同的文化中也存在着不同的时间观。比如在中文里,动词没有时态的变化,对于传统的中国人,时间也的确如自然周期一般是循环往复的,更近似于哲学的概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而复始,否极泰来”……现在不过是过去的重复,而未来又是现在的翻版;以基督教为传统的西方文化则认为时间有始有终,它始自创造万物的上帝,也必然随着末日审判而终结。因此在西方人那里,时间是线性的,它一去不回头,过去、现在和未来各自为政不可混淆。他们对于时态的变化非常敏感,甚至在英语中,time 可以与buy、sell、lose、measure等词语搭配,就像是某种可以人为进行切分或组合的具有实体性的东西。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本特别有趣的书叫做《天真的人类学家》,里面讲到喀麦隆的一个山地民族多瓦悠人的时间观。他们的语言中没有月、周、日之类概念,而是以现在为基准来推算日子。如果描述过去和未来,便要用到复杂句子如“昨日的前一天的再前一天”,因此几乎无法确认事件的确切发生日。这使得身为人类学家的作者万分抓狂——和人约定时间地点碰面,对方可能会在隔一天甚至一个星期后才露面。对于多瓦悠人来说,时间不是一件可安排的事,而是属于某个弹性颇大的领域。可是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反而荒诞无比——为什么要生活在一个由时钟控制的“朝九晚五”制度之下呢?为什么要服从于一个严厉的“时间”上帝? 另一个身边的例子是“东南西北”。对于北京人来说,辨别东南西北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一种不言自明的常识。然而对于像我这样只分得清“上下左右”的南方人来说,这简直近似于超能力。当然,南方人的词汇中当然也有“东南西北”,但它们并不属于我们的日常使用范围,而更像是一种书面语言。在北京问路时,每次听见大爷大妈轻松地说着什么“过了这个胡同向西拐,再往北一站地就到了”,总不免从心底生出一股深沉的绝望,伴随着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冲动。 我还记得小学时来了一位父母都是北方人的转学生,她在主持学校活动时会说出诸如“请北边的同学们安静一点”之类的话,令台下的我们面面相觑——北?北在哪里? 可是,当我去了北京读大学,日常交流中对于这些方位词的频繁使用迫使我不得不努力地去理解它们的含义,我渐渐开始以大学校门的方向(东门和西门)为基准感受东南西北的位置。四年之后,我终于能够(在80%的情况下)理解胡同大妈们对于方位的指示了。然而,自从我大学毕业去了英国,这项“超能力”又渐渐地消失在了另一种没有给“东南西北“留出位置的语言系统之中。 可见语言是人类思维的工具,每一种语言都隐含着一种世界观,一个族群特有的思维方式。就像每种语言中都有一些很难翻译的词语,比如中文的“关系”、“面子”、“江湖”、“上火”、“矫情”……那些翻译中最难把握的精髓,往往正是这个族群独特思维方式的反映。 日语里的wabi-sabi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它字面的意思是“侘寂”,但实际上的含义更为神秘和广博,可意会不可言传。可以理解为像接纳人生无常、生死轮回一样欣赏不完美世界中的残缺之美、短暂之美、感伤之美、非常规之美,也可指朴素、寂静、谦逊、自然。它是一种日本所独有的美学体系,也是最能代表日本文化特征的哲学。 日语中还有一些能够体现日本人性格特征的有趣词语,像是tsundoku(形容书买下后完全不读,新书堆积的状态),age-otori(形容理发后变丑的状态,我认为所有的语言都应当有这个词!),bakku-shan(背影杀手),burikko(形容那些在人前故意装娇弱、装纯情但实际可能并非如此的女孩子)……我所知道的最夸张的一个词是tsujigiri,可以翻译为“街头试刀”——为了试验刀剑锐钝,古代日本武士夜晚站在街头随机杀人的一种行为……我一直在想:究竟有多少日本人干过这事儿,以至于需要特地为它创造一个词语啊?! 我还听说,德语里有专门的词汇去形容独自待在树林中的寂寞感,对于废墟的迷恋,一张欠揍的脸,或是因为心情低落而暴饮暴食长出的肥肉;北欧国家的人们也特地创造出词语来形容大晴天在外面喝啤酒的悠闲状态,以及为了听到第一声鸟叫而在清晨早早醒来的这种(我个人难以理解的)行为;西班牙人只用一个词语就能描述脸上毛发很少的男人,吃完饭还留在饭桌上聊天的闲散时间,比“我喜欢你”多但又比“我爱你”少的感情,大自然那无法描述的美和魔力所带来的震撼;英语里有一大堆词汇来形容走路——walk,wander, stamp, stride, stagger, stumble……这在其它的西方语言中非常罕见,也许能够说明曾经的英国人是何等热衷于步行?又比如遇到生命危险呼救,中国人直接喊“救命”,英国人却只说“help”——或许正符合他们一惯的矜持心态,大有临危不惧之势……此类种种,都是不同民族思维方式的差别在语言上的反映。   那么,当你掌握了一门外语,是否意味着你从此拥有了另一种思维方式?电影《降临》中的答案是肯定的。就我个人而言,我也相信语言具有神秘的力量,至少,人们会根据所说语言的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个性和行为方式。捷克人有句谚语:Learn a new language and get a new soul.我爱这句话,它暗示了一种可能性——你无法拥有很多次人生,但你可以学很多种语言嘛。 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意识到自己身体里至少居住着两个人格。说母语中文时,我感性又懦弱,还有种懒散的酷劲儿。除了在相熟的朋友面前比较活泼健谈,其它大多数时候我都(并非故意地)有所保留,往往还伴随着莫名其妙的社交焦虑。我不想参加人多的聚会,害怕和陌生人交谈,每一个从我口中说出的词语都显得敷衍而不合时宜。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人群,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只想拿着一杯酒躲在角落里观察所有的人,与背景融为一体。 在网络世界也同样如此。我甚至没有微博或豆瓣的账号,注册过facebook又纠结地注销掉。说实话,开始写这个公众号以后,我曾暗暗希望它永远不要开通“留言”的功能…… “反社会症候群。”铭基总是对我大翻白眼。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还多了一个心不在焉的毛病,也可以称为某种奇怪的目的性丧失。往往就在我马上要做我准备去做的事情,离实现某个计划越来越近时,突然之间,就像停电一样,我彻底失去了兴趣。这样的情况常常发生在我身上,尤其是去参加聚会之前。不论我有多么期待一个聚会,甚至享受选择穿什么衣服的过程,还是会在出发的前半个小时发现自己只想回家待着,需要凭借不可思议的意志力才能把自己推出门去。这已经不是社交恐惧的问题,更像是一种奇怪的让人停滞不前的超自然力量。 当然,为了能在现实世界中存活下去,就像“24个比利”一样,我也进化出了一些独门绝技。有时,当我需要出门“谈正事儿”,或是不得不接受采访的时候,我就会站在镜子前整顿衣冠,准备变身。 “我要派我的第二人格出场了。”我郑重地向铭基宣布。 “好吧,”他再次翻着白眼,“反正我跟她不熟。” 我的第二人格,基本上就是我说英语时表现出来的人格。她更积极,更开朗,更好奇,更自由。她很愿意表达自己的情感,也更喜欢开玩笑,思考时又很理性,骂脏话和说“我爱你”都毫无心理负担。最惊人的是,她完全没有社交焦虑,从来不打退堂鼓,在聚会上可以跟不同的人聊得不亦乐乎。尤其是在微醺之后,英文更是流利,还忽然拥有了喜剧演员的天赋。(所以有的时候,当第一人格忽然开始大飙英文,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喝醉并已切换到第二人格了。) 我的中文人格害怕成为焦点,上课时恨不得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英语人格却会在课堂上主动举手提问,演讲时以为自己正身处议会或唐顿庄园;在伦敦找工作面试的时候,英语人格一时兴起,会在面试官面前背诵济慈的诗句,中文人格可打死也干不出这种事;面临某种冒险或挑战时,中文人格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算了吧”,英语人格却总是无知无畏地“why not?”;中文人格也关心世界,但更多地抱持着一种独善其身的态度,英语人格却觉得从贫困、毒品、核武器到恐怖主义、金融危机、全球变暖,统统都与自己相关……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以不同的语言占据了同一个身体。不光是口头语言,书面语言也同样如此。当我笔下的文字显得格外情绪化或天马行空,通常那是中文人格的“杰作”,而每当文字变得理性、严谨、注重逻辑,甚至带有“翻译腔”,爱玩讽刺和黑色幽默……那就是英语人格占据了主场——这不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那样的时刻我是真的用英语在大脑里说话,再将它转译为中文…… 最最夸张的是,有的时候,我的英语人格(顺便说一句,她的名字叫Jenny Fu)甚至压抑了“宿主”的某些天性——比如说,她残忍地剥夺了我吃鸡爪的乐趣。因为Jenny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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