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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碎片(下)

1 南部的churros(“西班牙油条”)和北部的完全不一样。北方的churros是压模机挤出来的细长条,可是坐在格拉纳达最古老的的咖啡店里,服务员端上来的却是更接近中国油条模样的粗大版churros。蘸上热巧克力咬一口,觉得口感也比北方的更好——酥而不干,软硬适中,充分吸收的热巧克力令它多汁美味,却又不会过分甜腻。 这令我益发感慨西班牙那让人叹为观止的多样性。自从离开了巴塞罗那,我感觉自己正逐渐进入一个全然不同的文明,曾以为是民族特征的东西结果只不过是一个城市的风尚。高楼和浮夸大道不见了,那股热情、开放和自由不羁的气息也开始消散。此刻我置身于一种朴实无华的旧式氛围之中,人们沉浸于本地的事务,往里看着大教堂和咖啡馆,而不是往外望着中东局势或全球变暖。 看看邻桌那两位老太太。一对老闺蜜,挽着小皮包,打扮得齐齐整整,结伴来咖啡店喝个下午茶。她们至少有80岁了,仍然对甜食充满热情,churros蘸着热巧克力吃完,还不忘哆哆嗦嗦地举起杯子,把剩下的巧克力一饮而尽。我入迷地盯着她们看,就像在观赏中世纪的遗址,整个散发着某种强烈的寓言感。 事实上,整座城市都好似中世纪遗址——阿尔拜辛狭窄而蜿蜒的摩尔街区,巨穴般复杂阴郁的格拉纳达大教堂,皇家礼拜堂里天主教双王的陵寝,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的广场石砖地,小巷尽头惊鸿一瞥的皑皑雪山,更不用说伊斯兰建筑的巅峰之作阿尔罕布拉宫……穿梭在格拉纳达的街头巷尾,我们宛如这个非常古老世界的新人。 皇家礼拜堂的对面是格拉纳达清真学院(Palacio de La Madraza)的旧址,如今属于格拉纳达大学的一部分。那时我们还没见识阿尔罕布拉宫的绝代风华,眼前祈祷厅之美轮美奂已令我们目瞪口呆。想再上楼去看看二十四骑士厅,我爸膝盖不好,我们又推着童车,于是打算去乘电梯。说时迟那时快,刚才卖票的眼镜男唰一下就冲过来,用一种庄严而不失礼貌的态度把我们拦下。 “抱歉,但这部电梯只能3个人坐——”他指指我爸,又指指推车里的毛衣,最后指向自己,“而且必须有我陪同在场。” 电梯果然上了年纪,等到我妈、铭基和我已经爬楼梯上了二楼,它才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到达。眼镜男脸上依然是礼貌又矜持的微笑,告诉我们等会下楼乘电梯时他也会来陪同,然后一转身飞速跑下楼梯,忙着去处理楼下的事务——整个景点似乎只有他一个工作人员,只得楼上楼下到处跑。 参观完二楼的房间,出来时眼镜男不在,我们在电梯门口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纠结:要不要去叫他上来?但他可能正忙着……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其实……老爸他们自己坐电梯下去也没问题吧?或者让铭基陪同? 就在铭基一只脚刚迈进电梯的瞬间,眼镜男气喘吁吁地赶到。他扶了扶眼镜,用略显责备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又随即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我说过的,”他的肩背挺得笔直,简直像从神学院走出的年轻牧师,正肩负着一项伟大的使命,“乘电梯必须有我陪同。” 在大门口告别后,他又立刻投入前台的工作,向新来的游客介绍景点,卖票收钱,整个人始终保持着那副尊贵自矜的风度,彬彬有礼,水泼不进。我有种感觉,就算有恐怖分子用枪指着他要攻占这幢建筑,他也肯定绝对百分之百不会让步。 “太妙了!”离开后我爸忍不住感慨,“简直是狄更斯小说中的人物!” 又或者是堂吉诃德,我心想,正直、高贵、顽固、天真。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桑丘,但堂吉诃德只属于西班牙。一口机关枪般的西班牙语常给人以粗犷随意、性感不羁的暗示,但我头一次意识到,西班牙人身上最深刻的共通之处其实在于那种“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尊严”的风度,也有人称之为“傲慢无礼的优雅”:永远的昂首挺胸、目光直视,连殷勤礼貌都透着坦诚;有时脾气很臭,但绝无恶意;一切都被无意识地拔高了,就像注入了兴奋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西班牙人如此热爱英雄的姿态——目空一切,英勇无畏,无上荣光又最终归于虚无……那种剧烈的骄傲与幻灭仿佛穿越时空投射到了21世纪。 坐在格拉纳达的街头,我仿佛陷入了一种故事书般的典型村落生活里:母亲主掌大权,男人阳刚固执,女性纯洁朴素,儿童天真无邪。偶尔会有一两只“黑羊”,就像野性泼辣的卡门或是风流浪荡的唐璜。庄严牧师与英勇骑士并肩而立,天空有天使和圣人飞过……这些人物就好像被装在一个盒子里端上来,另外还附带卡通模型般的教堂、店铺和石头房子。一切都那么天真,那么清澈,人们忠于自己的信念,就像堂吉诃德对他所看到的世界深信不疑。   2 去吃晚饭的路上经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的衣服搭配似曾相识……一抬头,“neck & neck”的招牌令我瞬间定格。 十多年前,我在伦敦温布尔顿的那家neck & neck打工。当时我刚读完研究生,还没找到工作,每天窝在小小童装店里整理衣服、布置橱窗、笑脸迎人。店长是位30多岁的伊朗裔女子,一两天出现一次,但疑心很重,总担心我会偷懒,一天几个电话查岗之余,还时不时让隔壁鞋店的店长过来“刺探敌情”。店里长期只我一人,迎来送往之余也有许多无聊时光,我常常躲在摄像头的死角处看书,直到有一天发现那摄像头早已坏了多时…… 那是一段憋屈的日子。感觉被困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却又暂时没有能力破茧而出。时间流逝得太慢,一天长得就像一年。店里没人可以交流,偶尔来访的店长显然认定我是个loser,也从不和我聊小店之外的话题。直到后来我找到工作向她辞职,她仍然满脸的不相信——你去投行?怎么可能?就凭你?! 唯一的慰藉是那些童装本身。来自西班牙的、可爱至极的小衣服。它们的风格是国内少见的古典优雅——胸前打褶的碎花连衣裙搭配超短开襟羊毛衫,彼得潘领的衬衫搭配背带短裤,做工精细的针织连身爬服,小巧的棉袜和米白皮底的小鞋子。端庄文雅的小小淑女和小小绅士。我喜欢布置橱窗,喜欢触摸和整理那些柔软细腻的小衣服。那时我还非常年轻,对活蹦乱跳的小生物尚且心存畏惧,但有时也会忍不住想象自己(未来可能)的孩子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 当然,它们并不便宜。即便是在十多年前,一条漂亮的小连衣裙可能也要折合人民币四五百块,而那种更为隆重的礼服裙更要卖到一两千块的高价。温布尔顿算是富人区,这里的居民至少也是高级中产,妈妈们白天总是推着婴儿车在街上散步,她们走进neck & neck,随随便便一买就是几百磅。那时为了省钱,我已经有一年没买过新衣服了,微笑着迎来送往、刷卡收钱的时候,脑海里总是翻腾着同一个问题:在富裕的街区当小孩,当妈妈,活在美丽昂贵事物触手可及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感觉? 对当时的我来说,neck & neck只是一个“刚好”来自西班牙的可爱品牌。要到我自己也做了妈妈以后,才发现原来西班牙堪称是童装品牌的“圣地”。我是在看到英国皇室发布的照片时意识到这一点的——照片中的乔治王子总是穿着圆领衬衫和短裤,夏洛特公主则永远是色彩柔和的碎花连衣裙搭配开襟羊毛衫。“这不就是neck & neck嘛?”我对自己说,心头涌上一股类似于故人重逢的怀旧之情。 不过我只猜对了一小半。皇室宝宝们穿的不只是neck & neck,还有更多和它风格相似的西班牙品牌:m&h,Pepa &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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