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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与日常

  病毒以其独一无二的方式叫停了整个世界。它的邪恶之处不只于剥夺人的健康和生命,还剥夺人际接触和亲密关系。所以,在北京憋了半年,等到条件允许可以出去转转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回家。也许我也和这个世界一样,逆水行舟,却又不停地退回过去,退回属于自己的洞穴。 和爸妈在南昌重聚的日子像是平淡的劫后余生。隔离的高墙被推倒,曾经熟悉的世界又爬了进来——对于心存困惑的我来说确是一针安慰剂。正如智者所言,人应该时不时地看看过去,才能更好地理解当下之事。 家乡的夏日一如既往地酷热难当,我们于是上山去避暑。梅岭森林公园是南昌人的后花园,爸妈在梅岭的太平镇有个小房子,毗邻遍布客栈咖啡店的文艺步行街,不远处便是山峰竹海清泉溪流,生活便利又可享山野之乐,算是在出世与入世间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如果忽略掉那些因疫情倒闭关张的店铺,太平镇上依然太平,岁月不惊而江山无恙。老人们聚在心街上,自带设备轮流唱着卡拉OK。孩子们躲在有冷气的流动阅览室里,却并不看书,只是坐在地上相互聊天,一边轻轻抚摸身旁的小狗。日落到天黑是最热闹的时段,暑气消退,凉风习习,人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家门口的九龙溪生态公园散步小憩。这公园像个一直没想好自己人设的网红少女,总在不停地根据流行趋势和他人意见变换造型——它似乎永远在改造扩建中,时而种植七彩花海,时而开设萌宠牧场,时而搭建儿童乐园,时而筹划冰雪天地……许多东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卡通雕塑落寞地倒在荒废的花田里。好在些许俗气难掩天生丽质,此处仍是一片宝地,群山环抱,绿草如茵,凤尾森森,溪水潺潺,漫步其间依然心旷神怡。 老人带着狗狗来散步,用力将一段树枝掷入小溪。只见那只边牧箭一般穿过河滩跳入水中,以正宗的狗刨式泳姿上演一出“夺宝”大戏。待它喜孜孜衔着树枝回来,抖掉一身水珠,又眼巴巴期待主人和它再玩一遍这个游戏。主人几番想罢手回家,总禁不住它的软磨硬泡,只得一次又一次扔出树枝。简直和毛衣一模一样啊,我看着湿漉漉的狗发出感叹,她也是喜欢的事情恨不得重复一百次。 毛衣也正拥抱着极度狂喜。她在草地上狂奔,在秋千上荡出老高,在蹦床上跳到筋疲力尽……天边云朵流转,日落斑斓,映照得她的小脸红粉绯绯,那种本初甚至野蛮的生命力几乎令人伤感,尤其是当你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这样一个世界——日常生活被彻底改变,焦虑和无力感遍布每个角落,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先活下去再说”。 住在山上的那些天,我们去附近的茶村散步喝茶,像三块行走的黄油在热浪中勇攀狮子峰,乘坐橡皮艇沿玻璃滑道飞流直下,或是坐在路边竹床上吃加了很多糖的凉粉……常感觉灵魂脱离了身体,升上天去,鸟一般盘旋着从高处审视自己的生活,仿佛一眼看见了过去的人生岁月。年少时学校常组织来梅岭春游,如今想来却只记得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兴奋到睡不着的出发前夜;具体的风景早已模糊,脑海里只留下一片柔和亲切的绿色,余下的缝隙都被细碎的声音、气味、友谊和爱填得满满。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回来吧,当整个世界驶入迷途,你会想要回归灵魂的国土,努力回忆你们曾经是如何生活与相爱。 我找回了一些我原本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的东西,比如小时候常吃的盐水冰棍和绿豆爆冰,炎炎夏日里胜却人间无数,那些网红雪糕完全无法与之媲美。而且这两种冰棍都以产自南昌的为最佳(完全主观且不接受反驳),味道纯正自然,连铭基和毛衣都赞不绝口。想想真是讽刺,以前总觉得孩子是我们到不了的远方,他们沐浴着辉煌的明日之光,注定会把盐水冰棍甩到身后,会拥有更新更好更酷的事物。“明天会更好”——这种叙事伴随着过去几十年的和平与进步,如神话般不容置疑,于是我们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它,就像接受神话一样。然而病毒揭示了我们的认知缺陷,当断裂已然发生,一切都在重置,我们曾天真地以为理所当然的未来之流突然干涸了。不得不承认啊,我们终究不过是宇宙中被永恒的变化所驱动的短暂生物。   钱钟书在《围城》里说方鸿渐和孙柔嘉在桂林一住十几天,“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过了他们两个人”。我对这句话印象极深,一来觉得比喻新奇,二来又并不觉得它真的适合形容快乐——又或许是一种怅然若失的快乐。山居的日子里我也总是反复被类似的矛盾感攫住,不断体味着短暂生命与人类历史以及非人类历史的巨大弧线相交汇所产生的虚幻。这种矛盾感不同于在北京也常常发作的“后疫情时代”纠结症,或可称为某种存在性焦虑——一边是迷茫伤感的“这个世界会好吗”,另一边是振作精神的“这一切终将过去”,后者令我稍感振奋,但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那个小人其实像蒙克的《呐喊》那样紧抓着自己的脑袋。 山中的感受是另一回事。广阔而耐心的山水田园,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在那里,天空一如既往充满希望的湛蓝。天道悠悠而人世无尽,渺小自我与更古老长存的事物遥相对望。倒不是说自然的永恒消解了无常的痛苦,事实上我依然时不时地感到荒谬与空虚,仿佛脚下的山峰正在渐渐化作沙粒,而我却坐在山顶眺望远方的大海;但心里的蒙克小人不见了,我所感到的是一种明亮的空虚,就像被拉出了时间之外——或者说,栖息于过去和未来的间隙。 我想起聂鲁达的那首诗,它先知般描绘了这一微妙的状态: “现在让我们数到十二 然后全都保持静止。 在这大地上,至少这一次 让我们不讲任何语言; 让我们停下片刻, 不要过多地挥舞双臂。 这将是个奇妙的时刻 无需匆忙,没有发动机轰鸣, 所有人都一起团结在 突然出现的异常气氛里” 那是暴风雨中的宁静,犹如住在飓风眼里。是的,历史洪流滚滚而来,周遭充满痛苦和不确定,但你已被“现在”所俘虏,放下过去和未来的野心,学会居住在永恒的现在。 带着这种心情去玩高空漂流,一切都变得像是隐喻。飞流直下三千尺,却也无风雨也无晴。当我们在水花飞溅中来到一个叫做“二次冲浪点”的地方,指示牌提醒我们即将进入“花海区域”。但那并非想象中的山花烂漫,而是园区“精心”设计的人工景观——一串串粉紫桃红的塑料花悬挂在滑道上方,说丑吧又似乎有点美,说美吧又实在有点丑。 塑料花海喜气洋洋地陪伴我们一路向下,到达终点泮溪湖。湖上开设了一些看上去相当简陋的水上娱乐项目——摩托艇、水上沙发、飞鱼、香蕉船……卖票的小哥挎着腰包叼根牙签,围观群众兴高采烈地对着摩托艇起哄:“甩他下去!”一股熟悉的城乡结合部味道扑面而来,又粗糙又热闹,又俗浪又鲜活。全家一起乘坐“水上沙发”体验速度与激情的时候,我再一次咂摸着那种既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的感受,试图搞清楚为什么我会为这土味审美以及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而感到满心欢喜,可不管怎样它的确令我满心欢喜。然后,当我们湿漉漉地爬上岸,某位小哥的造型忽然与脑海里的五条人乐队重合,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地连在了一起,隐藏在大脑皮层褶皱里的零散思绪渐渐开始自圆其说。 和大家一样,在这个乐队的夏天我也中了五条人的毒,为他们身上那种又市井又知识分子的矛盾气质所倾倒,时而百感交集,时而笑到裂开。我并不认为五条人那看似充满塑料感和草根味的音乐实属源自社会底层的话语表达,事实上他们的审美和思想都是都市性的,受众也并非真正的小镇青年;但这当中又没有丝毫伪善,他们从人到音乐都真诚而自洽,这是因为五条人的叙事里没有俯瞰的视角,他们既是旁观者又是当事人——也就是说,既置身事外又身在其中。 我曾半开玩笑地对朋友说,五条人是汪曾祺式古惑仔,县城青年艺术家,后来想想其实也不准确;如果一定要用文人类比,他们可能更像是竹林七贤那一路的——放达不羁,从心所欲,气韵生动,魏晋风流。(而且,据说五条人演出时也离不开酒,有时喝断片还在继续演……) 而魏晋风度孕育于一个动荡的时空。长期的战乱离散颠覆了人们对于永恒的感受,开始领悟到生命的短暂与无常。既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只好用力把握当下,即刻的感受超乎一切,个体的精神自由成为至高追求。人人自危的时代里,与无常的对抗益发凸显出生命之美。我有时会觉得,五条人之所以会在当下被热议,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也许正缘于某种时代与人心的相似性。越是在生命艰难、前途渺茫的时代,人们越理解“活在当下”的意义,越关注身边的小人物和小生活,也越能体会到那些独树一帜、率直任诞的精神个体之美。 (我猜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艰难时世里人们更容易贪恋酒精,因为喝酒的好处之一就是能让大脑停止分析,从而充分感知此时此刻的珍贵与活力……)   山中也并非世外桃源。到达的第一晚就停水了,而从爸妈早已储存的几大罐水可以看出,停水在这里可能是一种常态。但这些水也远不够五个人用,至少绝对无法满足洗澡的需求。很久没体验过停水的滋味了,又刚走了一下午满身臭汗,我开始焦虑,心里的蒙克小人再次发出尖叫——尤其是听到我爸说他“大不了就去附近小溪边对付着洗洗”的时候。而与此同时,估计我爸也在心里尖叫,当他听到我说我打算“开一个半小时车回到城里的房子洗完澡再开回来”的时候。我妈的计划则是用水桶去溪边打水再烧热洗澡,但这就需要不辞辛苦地来回跑上许多趟…… 至于铭基,他对一切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都可以,没关系,回城里也可以,野外洗也可以,烧水洗也可以,其实不洗也可以…… “哎呀,”他淡定地拍拍我,“总有办法解决啦。” 无论如何,大家达成的第一个共识是先把现存的水烧热给毛衣洗澡,把她送上床睡觉再说。鉴于我妈是一位说干就干、不可阻挡的24K纯金女汉子,我和铭基特地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可别自己去打水啊!小心闪着腰!”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是,正当我们在浴室对付毛衣的时候,我眼角余光忽然瞄到我妈拎着两个大水桶溜出门去的敏捷身影。 “你要去哪里?!”我们情急大喊。 她的声音已渐渐消失在门外:“我就是去看看……” 我立刻扔下毛衣追了上去。匆忙之中没带手机,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下小山坡。两位邻居正在溪边取水,他们装备齐全,甚至配有头灯。邻居发现了赤手空拳的我们,立刻用手电筒帮我们照明道路,还径直接过水桶帮我们打了两桶水。 回家的路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我妈不再跟我争夺水桶。其实以她的年纪和体力,独自拎一桶水也已过分艰难,无法相信她竟如此“自不量力”地偷偷出门,更难想象天黑路滑万一摔倒的后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哀怨地发问。她则轻描淡写地说哎呀没事啦,我想着走走歇歇总能拎回家吧…… 是的,她一向如此生猛、坚强、不肯示弱,当年生我时痛得宁可把产床栏杆掰弯也不哼一声,如今年近七十依然故我,你不得不对她这股精神气儿心存敬意,身为子女又同时感到无奈、担忧,以及愧疚——父母一步步走入晚年,而你无法陪伴在身边。这是近些年来时常笼罩在心头的感伤和迷茫,但我得承认它们已渐渐变得模糊,在意识表层的漩涡中打转,其下是更湍急汹涌且深不可测的暗流——那是时代的潮水,散发着圣经式末日论的气味。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当世界风雨如晦,小迷茫与大迷茫交织纠缠,你分不清什么才是更难把握的东西,而你个人的脆弱情绪愈发显得微不足道。就像之前看到一篇文章,说疫情时期心理医生的大多数病人状况都比平时好得多,也许是因为灾难痛苦和普遍的焦虑反而使他们感到解放。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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