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Uncategorized

泡泡里的迪拜

我们和好友小丁一家在迪拜的一家酒店里度过了2019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酒店显然拿出了大操大办的架势,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晚餐采用自助式,住客们可以任意穿梭于酒店里的各家餐厅自取美食。每张桌子上都放着节日礼帽和派对哨子,小朋友们一拿到手立刻嘟嘟吹响,那种可怕的嘈杂声对我来说无异于暴力袭击。外面的走廊上堆满各式甜品和tacos之类的街头小吃,还请来了手绘师给大家免费描画mehndi。酒店大堂则变成了夜店舞场,DJ激情四射地打碟,香槟如水一般流淌。此情此景,不由得你不全情投入,跟着音乐扭动身体,香槟添了又添。 然而狂欢背后,一切都出于强制要求。行前早已接到酒店的电话,特地告知住客必须参加跨年晚餐活动——更确切地说,即使不参加也得交钱——否则不予入住。这是强盗行为,当然,问题是基本上迪拜所有的酒店都作如此要求,身为游客的你在劫难逃。然后,你也肯定猜到了,那顿强制自助餐的价格贵得让人简直不好意思说。更亏的是当天的午饭又吃得太饱太晚,以至于晚餐时战斗力完全不堪一击。我的策略是豁出去喝,但喝也远远喝不回本,到最后几个冤大头甚至在丧心病狂地商议,要不要把香槟倒在大塑料瓶里偷偷带回房间…… 不过诚实地说,那天我们还是玩得很开心。娃们满场乱窜狂吃甜品,大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身也难逃酒精的魔咒。当晚的很多个瞬间,我都发觉自己正端着一杯香槟,靠在大堂的某根柱子上,面带傻笑,如痴如醉地盯着周围的人看——那正是我认为最有趣的部分:迪拜的人们。 显然不只是游客,大量在迪拜工作生活的本地人和expats也加入了新年夜的party。许多人盛装打扮过,西装笔挺,亮片裙闪闪发光。深浅不一的人种大集合,基本上可以组成一个小联合国。在夜店灯光制造出的迷幻气氛中,我的眼前几乎是《星球大战》或《星际迷航》或《头号玩家》或whatever科幻片里的那种外星种族大狂欢场景,令人目眩神迷。 我本有一项颇令人惊叹的“超能力”,即能根据相貌、衣着和口音迅速辨识出陌生人所来自的国度。但到了迪拜,这项超能力完全失灵。或许这正是迪拜人如此吸引我的原因——某种边界模糊的神秘感。看看你的眼前,打扮得像《国家地理杂志》里的一对黑人情侣在说法语,看起来如假包换的一大家子华人说的是印度口音的英语,一小群不知是中东人还是拉丁裔在说一种类似于马的语言(但真的不是德语)……还有那些一看便知家财万贯的阿拉伯男人,浑身散发着拥有特权的自信和对平民百姓的纡尊降贵,他们的小孩都打扮得好似王子和公主,妻子们的衣着则林林总总,涵盖了从袒胸露背到黑袍面纱之间的每一种装扮。他们又来自何方?伊朗?黎巴嫩?沙特?阿曼?英国?美国? 临近午夜,老父亲老母亲们已把娃放倒,又溜下楼来猛灌几杯。霓虹灯狂乱地扫射,穿着晚礼服的中东女郎在拉小提琴,背景是一对对足以出现在007电影中、但依然难以分辨来处的俊男美女。人群继续涌入,渐渐朝大堂中央的大屏幕聚集。随着倒数数字,新年烟花在大屏幕上绽放,人们欢呼雀跃,喜笑颜开。我和铭基不自觉地飞快吻了一下,但几乎就在同时意识到了周围压根没人接吻这一事实。我那被酒精搅得晕晕乎乎的脑袋忽然一个激灵——迪拜禁止当众接吻!违反者或有牢狱之灾…… 可是,当然,并没有人注意我们,人们只是欢天喜地地涌向吧台,继续摄入更多的酒精——迪拜也有禁酒令,你不可能在任何超市买到酒瓶,但五星级酒店的酒吧随时可以供应价值1000美元的香槟…… 这就是迪拜。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的矛盾体,一个伊斯兰世界的自由传奇。我看着身边的人们,觉得他们就是现代化迪拜的写照——不同种族文化的混合产物,无论身处哪种文化都很自然。相貌堂堂,时髦健康,神采飞扬,俨然是全球化的代言人。 老实说,以前我从没想过迪拜可以和“全球化”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在投行工作时做过迪拜的deal,那几乎可算是我职业生涯的噩梦,不仅要配合客户那些匪夷所思的要求,还要适应迪拜办公室那边乱糟糟不负责任的工作风格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规定和限制。伊斯兰世界的银行业必须以《古兰经》和伊斯兰教律法为原则运行,最重要的一点是严禁收取利息,因为利息是《古兰经》里明文禁止的大罪。这些原则大大增加了我们的工作量,也催生了各式各样的麻烦。更不用提那些繁文缛节——比如吧,报告里所有提到迪拜酋长的地方,都要在其名字前面加上“殿下”两个字…… 哦对了,还记得那位名叫Marte Dalelv的挪威女生吗?她在迪拜出差时遭到强奸,而当她向当地警方报案后,警方不但不相信其陈述,还没收了她的护照,并以发生非法婚外性行为为由将其判处16个月监禁……所以,总而言之,尽管我也听说过迪拜那令人咋舌的奢华招摇和奇思妙想,但在我眼中,它仍是个假扮成国际化大都市、内心却停留在中世纪的阿拉伯小渔村。   可我现在真的来到了迪拜。置身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联合国般的多元人口和高度的城市化氛围之中,时常有种身处曼哈顿的错觉。至少从表面看来,迪拜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国际化都市,甚至很可能是有史以来外国人占人口比例最高的地区。每次开车穿过市区,我都忍不住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惊叹于道路两旁那些千奇百怪的高楼。它们纷纷朝着“更高、更大、更疯狂”的方向发展,招摇醒目,互抢风头,这里不折不扣是建筑师的天堂。 迪拜的天际线仍在不断变化之中。到处都是在建的高楼,起重机高耸入云,钢筋水泥的框架就像未尽的梦想,看得人脚步趔趄,神思恍恍。我们常经过一个超酷的在建建筑,很难描述它的外形,基本上是一个有椭圆形空心的圆环,表面以阿拉伯书法文字装饰。无需专业眼光也能看出,书法和建筑的非传统外形会使这项建筑工程异常复杂。然后我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它的名字是“未来博物馆”,开馆后将以完全沉浸式体验探讨人类未来面临的巨大挑战,以及可能的创造性解决方案——比如说,如何在太空收集太阳能和在小行星采矿……如此疯狂,如此魔幻,如此迪拜。即使还在建设中,这幢建筑似乎已成为了窥探未来的窗口。 我们特地去某家网红餐厅吃饭,只因它的地理位置优越,在海滩上毫无遮挡地直面七星帆船酒店。不得不说,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帆船酒店的造型就是令人一见难忘,感染力超强,毫无争议地成为城市象征。矗立海滨的它看上去的确像是独桅船上张开的风帆(虽然从某个角度看也有点像一只坐在木杆上的蟑螂),唯有顶部向外突出的冰淇淋蛋筒形状的直升机停机坪稍稍破坏了它的整体形象。虽然其实并没看到直升机出没,但也许重要的只是它的存在本身——潜台词是他们会来的,那些重要的大人物和富得不可思议的人们,他们和他们的直升机就属于这里。 据说帆船酒店内部金碧辉煌,奢华无匹。尽管我们无缘(钱)入内,大致也能想象一二。毕竟是世界上第一家七星级酒店嘛,连衣帽钩和便条纸都镀满黄金。而且那七颗星是自己评的哦,等于凭空给自己创造了第六和第七颗星,真是十足的任性和胆大妄为——而且不是小心翼翼的六,而是要撒谎不如就撒个弥天大谎的七。真有你的,迪拜。 整个迪拜都写着“放纵”和“任性”,但有一个地方会显得更加放纵任性,更加挥霍无度:迪拜滑雪场。在热带沙漠性气候的迪拜,能有一个滑雪场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它的确就在那儿,像一艘银色的宇宙飞船穿入阿联酋购物中心。我没有进去参观,因为感觉实在太像是资本主义寻欢作乐的一种古怪手段;不过转念一想,其实这和北京动物园里有狮子长颈鹿北极熊又有何区别呢?本质上它们是同一回事。 在某程度上,所有的城市与其所处的土地都是分离的,但迪拜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我觉得即使它搬到月球上去也不会显得太突兀。比如说吧,公交车站是封闭的,用合金和玻璃制成,里面装了空调,让乘客等车时不至于热死。再比如说,整个迪拜感觉就像是一条高速公路,中间点缀着奇怪的高楼和购物中心,除了柏油路的连接组织之外,它们之间别无他物。这个城市基本上没有人行道,因为当地气候至少有一半时间都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你只有在有自杀倾向的时候才会步行出门。需要娱乐的时候,迪拜的居民就乘坐汽车(实质上也是带轮子的某种空调装置)从一个冷气充足的购物中心赶往另一个冷气充足的购物中心。 所以迪拜的购物中心多如牛毛却也合情合理,它们把恶劣天气、暴徒、车辆、尘土等令人心烦的东西统统拒之门外。人们聚集在这些消费主义的大教堂里,享受着凉爽的人造空气,膜拜着取代了祭坛和十字架的商业品牌,进一步坚定着消费主义的信仰。 我们晕头转向、目不暇接地穿过迪拜购物中心(Dubai Mall)——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购物中心,相当于200个足球场大小。它简直是一个庞大的全球资本主义的化身,迪拜在这里被简化为组成它名字的同音词:do-buy。 “Jesus Christ,”我听到一位西方男士用一种既反感又敬畏的语气对他的妻子说,“这是全世界的拉斯维加斯。” 我并不觉得它是购物天堂,因为如今全世界的购物中心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品牌,资本主义世界里所有耳熟能详的名字。也许迪拜购物中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在商场里打造了一个全球最大的水族馆,以鱼为饵将购物者引来这里,在他们张大嘴惊叹的时候趁机钩住他们的钱包。 我得说这一招的确有效。人们站在商场中庭,难以置信地盯着着有一两栋房子那么宽的玻璃幕墙,这个蓄水量有1千万升、养着33000只海洋生物的大鱼缸显然是非常成功的卖点——虽然我总忍不住想象,万一这个大鱼缸破碎后会是怎样的情形……鱼们无喜无悲、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观众们兴奋雀跃,猴子一般叽叽喳喳。后来回看照片的时候,才惊觉人类才更像是被隔离在玻璃幕墙里的生物。但在当下,我也是猴子中的一员,上蹿下跳指指点点,被迷恋的胶水牢牢黏在水族馆里,几个小时后才不得不借助饥饿的力量将自己拖走。这种迷恋实在太奇怪了,尤其是我其实非常害怕魔鬼鱼。 我们的钱包立刻就被钩住了。行前给毛衣买了一本讲述迪拜的绘本《奇迹之城》,里面讲到迪拜购物中心时特地举了两个吸引小朋友的例子:一是世界上最大的水族馆,二是世界上最大的糖果店——据说里面的糖果多得足以填满一架飞机。一出水族馆,世界上最大的糖果店张开双臂迎面而来,逃都逃不掉。毛衣直接就张着嘴冲了进去,一看四周,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小朋友们喜气洋洋齐聚一堂。 更狠的是,糖果店门口还有个电话亭般的小房间在上演“天降钞票”的一幕。“电话亭”里有个鼓风机,把无数张礼品券吹得漫天飞舞,里面的参与者要手脚不停地疯抢,时间一到便可根据抢到礼品券的数量分得糖果礼物。毛衣执意要玩,主持人说最好有一个大人陪同,我连连摆手——这也太羞耻了! 大家都看向铭基。他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去!”——哈,他也觉得羞耻。 “但我穿的是裙子。”我使出杀手锏,并向他投以死亡凝视。 他瞬间被打败,只得悻悻上阵,在世界各国人民的注视下,和女儿一起演出“疯抢钞票”的羞耻play。我幸灾乐祸地拍着视频,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迪拜”的时刻了…… 好不容易逃离世界上最大的糖果店,我们继续寻觅晚餐。午饭吃了一顿超级失败的本地菜,我们决定重回中餐的怀抱寻求慰藉——听说商场里就有鼎泰丰,真是太棒了!问题是迪拜购物中心实在太大了,要抵达目的地可能要跨越1公里的走廊和自动扶梯。我们走了一小段便宣告放弃。 后来听说迪拜的鼎泰丰里只有牛排蛋炒饭和鸡肉小笼包,味道差强人意。我和铭基不禁额手相庆。还好,全球化的迪拜永远不缺世界各地的美食,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不仅大啖四川火锅,还尝到了在我看来可算是本土之外最地道的希腊菜和秘鲁菜。更有一家名叫“Arabian Tea House”的网红餐厅,羊肉烤串和手抓饭吃起来就像天赐美味,令人简直想要高呼“感谢真主”……   截取某些片段来看,我们的旅行宛如一段快进的迪拜历史: 两天前,我们在沙漠里跋涉,拜访鹰和骆驼,享受那种不只活在此时此地、而是活在时间和宇宙里的壮阔与孤绝。忽而又穿上长袍头巾,低眉顺眼地进入阿联酋最大的清真寺,惊叹于它气势磅礴又纯洁无瑕的汉白玉建筑; 镜头一转,夕阳西下,吞没它的云层仿佛烈焰的余烬。我们的汽车像是用汽油喂养的德国骆驼,它平稳又凉爽地将我们驼向城市,驼向现代。路边几座清真寺的尖塔开始在夜空闪现,发出蓝色的光,祈祷声清晰地传来; 太阳再次升起,我们来到了波光粼粼的迪拜湾——这座城市旧时的心脏。参观黄金市场和香料市场,乘传统木船横渡海湾,又徜徉于阿法迪历史区,感受迪拜仅存的“一千零一夜”风情。坐落其间的迪拜博物馆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建筑物,用生动立体的展品追溯迪拜人发现石油之前游牧捕鱼、潜水采珠的日子。博物馆比想象中小得多,或许这就是在这里创建博物馆的困难之处:虽然人类已在此居住了几千年,但遗留下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他们没有东西可遗留,因为他们本身物质匮乏;而物质的匮乏则源于资源的稀缺。我早前还在感叹迪拜湾的老建筑只剩下那么一点点,其它的都被拆了。后来一想,其实那里本来也没有多少老建筑可以拆…… 然后,时钟的指针飞快窜动。一座城市仿佛在短短40年里凭空崛起,迪拜在一代人的时间内从18世纪迅速进化到21世纪。2020年的第一天,我们搭乘快得令人反胃的电梯,登上了世界第一高楼哈利法塔——就是阿汤哥在《碟中谍4》里徒手攀爬过的那座。它是迪拜的骄傲,以近1000米的高度直刺苍穹,比历史上任何人类建筑都要高。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Uncategorized | Comments Off on 泡泡里的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