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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碎片(上):无知之旅

一般来说,我们属于那种颇有计划性的旅人,出发前不仅预定好交通住宿,对于所去之处与将看之物都已有相当的了解;但这次国庆假期的五台山之行——尤其是前半程——完全是个例外。对于五台山,除了知道它位列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其余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它并非一座高山,而是由五座雄伟高峻、顶平如台的山峰和绵延不绝联结这五座山峰的山脉组成。这么说吧,我其实是带着某种“集邮”心态去的五台山。不过是又一座风景秀丽、点缀着寺庙、挤满小摊贩的高山罢了,我肤浅地想,只要拿下它,我就“集齐”了四大佛教名山…… 无知的快乐有时却大于知晓。脑海里模糊地漂浮着一个集山中度假村与宗教迪士尼于一体的幻象,我们一路自驾开到五台山的中心台怀镇,却意外地发现自己闯入了佛国,一处宛若印度菩提伽耶般的场所,几乎带着点异域风情。 和菩提伽耶一样,到处都是寺庙,到处都是僧侣,到处都是一知半解的意义,空气中的每个原子都被历史和神话所浸透。信众与游客络绎不绝,仿佛正赶往一场场节日派对。人们在阳光下散开,在烟雾里飘动,胸中释放出古老的宗教情怀,如圣像般带着隐约的光芒和香气。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座浑圆高耸的巨大白塔——佛国的标志,五台山的灵魂。它好似准备发射的火箭般直指天空,被沐浴在温暖阴影里的僧侣与信众们延迟了好几个世纪,却依然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由于计划的疏漏,也可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入住了一间服务很热情、但性价比实在不高的客栈。客栈位于一个类似后山小村的地方,竟也与我们在菩提伽耶时的住处极其诡异地相似——建筑七零八落,地面崎岖不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泥土与狗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不过,当然啦,在印度你会被卷入永恒的街头喧嚣与斗智斗勇,人们会不断地问你要不要船、车、按摩、万寿菊、好东西、好运气、好报应……而你得不断地说不要,说到嘴唇起泡;在五台山可没有这样的麻烦——老实说,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你,每个人都忙着去见自己的神。而且这里也看不到那些身体残疾的乞丐——这里压根就没有乞丐。 台怀镇的寺庙基本都可以步行抵达,但第一天我就彻底被弄晕了。这里的寺庙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并不很宽阔的山间谷地,若要访遍所有也需耗费极大体力。寺庙建筑新旧交错,不少地方被整饰一新,甚至有大面积的现代仿古建筑充斥其中;奇怪的是这也丝毫无损于那种“圣地”的氛围,很大程度上或许得归功于那些藏传佛教寺庙——五台山是中国唯一一处汉藏并存、青黄并济的佛教道场。不知为什么,藏传佛教寺庙就是格外予人神秘感,就算是今天刚建的庙宇,很快看上去仿佛自创世起就已在那里。它们的色彩总如秋天森林的地面那般浓郁厚实,背景里更多的唐卡、经幡和壁画令细节愈发丰富而斑斓,一切都浸润在香烛温暖的色调里。 随便抬眼一看,只见老喇嘛一袭红衣,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而殿前地面积着一汪水洼,恰好倒映出转经筒的灿烂金光。明明是普通平常的情境,却又好似包藏着这世界所需要的一个秘密。 “圣地”氛围也离不开人的因素。且不说那些一路磕长头的朝圣者,或是身着藏袍、不断摇动转经筒的藏人,五台山的僧侣也比别处更有“得道”之感。许多人形貌高古,彷如奇人异士。记得在塔院寺看见一位守门僧人,身材奇高,不怒自威,头戴斗笠,声如洪钟,自带“一夫当关”之势,简直就像在扮演武侠片里的传奇武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确具有超能力——至少是一种狂野不羁的能量——它能让时间唰唰倒流,令你不得不与他们一起穿越时空。 在大显通寺里,我忽然听见一阵歌声。更确切地说,是极富音乐性的经文唱诵。循声望去,院落一角站着一位女尼,光头素衣,正一边唱诵一边慢慢跪伏在地。一会她又缓缓起身,之后又再次缓缓跪倒……不知疲倦,周而复始,而唱诵绵绵不绝,听上去已经不像是经文,而是某种经文的残留,或是背景音乐。那时天色已晚,冷风瑟瑟,人们纷纷裹紧了外套,打着冷颤从她身边经过,匆匆投去一瞥,又有点不敢看她。女尼衣着单薄,浑然忘我,如入无人之境。她无比严肃地专注于动作和口中念诵的词语,脸上却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没有丝毫欲念,简直令人妒忌。她是怎样做到的?难道生来如此?不可能。她对周围的存在完全视而不见——我疑心她对自己的存在也已忘却。无论是在疯人院还是在神殿里,她看上去都恰到好处、适得其所。 直到我们离开,她依然在那里唱诵,跪下,起立,就像拥有无限的时间与空间。我毫不怀疑,明天或是几年以后她可能还在这里。   在所有的寺庙当中,香火最旺的是万佛阁,又叫广济堂,或是更广为人知的——“五爷庙”。据说它很可能是整个中国内地香火最旺的寺庙,唯有香港的黄大仙庙可与之媲美。 “五爷”是龙王的第五个儿子,关于他的来历说法很多,总归都是说他如何神通广大,如何造福百姓。据说五爷有求必应,极其灵验,于是众人趋之若鹜,几乎要挤破大门。祈愿上香者多以求财为主,因为有个说法是“龙生九子,五爷掌财”…… 挤在五爷庙的人山人海里,看着那些“xx地产公司”捐献的金色牌匾,有种奇怪的荒谬感始终挥之不去。要知道五台山乃是文殊道场,可五爷的声名甚至超过了文殊菩萨本身,大小寺庙无一处及得上五爷庙人声鼎沸、香火炽烈。再者,菩萨与龙王显然分属两个系统,佛寺供龙王,怎么看都有些不着边际。更别提龙王殿对面竟赫然有个大戏台——传说五爷爱热闹爱听戏,有条件的施主可以捐戏还愿。现在有规定不能请戏了,但听说以前一台戏的价格800元起步,动辄几万几十万,一日间能连唱数场,可以想见曾经的花团锦簇、锣鼓喧天。 自然,这一切也都有“合理”的解释。龙王殿里供奉的五爷叫做“广济龙王菩萨”,据说也是文殊菩萨的化身。所以五爷其实就是文殊菩萨在台怀本土化、世俗化的产物,它承担起了民间俗神的职能。与庄严肃穆的佛菩萨相比,爱热闹的五爷显然更接地气,更好亲近,更符合急功近利的众生心愿。向菩萨求财或许还有些不好意思,在五爷面前就比较容易开口,更不用说那些更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小欲望。就这样,人们用脚投票,纷纷涌进了这小小龙王庙里。 我一向觉得“化身”是个很神奇的概念。相同而又不同,而又可以合成一体。既玄妙又圆滑,既确凿又宽泛,可以被用来解释各种难以解释的问题。印度教将这一概念演绎得登峰造极,听说光是重要的化身就有108个。我在印度待了好几个月,却还是没搞明白那些神到底谁是谁,谁比谁厉害,谁又是谁的化身。每个神似乎都是另一个神的某种过渡阶段,或其性质,或其化身。他们都是彼此,我记得自己困惑地想,难道就没有人只是自己? 但不得不说,此地确然气度非凡。印度教里有个词叫“darshan”,意为神圣的观看——观看一个神圣的人、物体、自然现象或是神。一位印度朋友曾告诉我,darshan是一种强大的崇拜形式,尽管只需要“观看”这一行为——无论是在宗教场所观看神像或圣人,还是在家里观看神的图片、甚至是关于某位上师的纪录片,你都有可能得到精神或灵性的提升。 “我知道了,”我自作聪明地说,然后开始模仿电影《阿凡达》里外星人的深情凝视,“I see you……” “亵渎神灵!”他假装震惊地后退一步。 你很难确切地定义darshan,我的朋友说,因为它往往发生在意识之中,近似于一种惊鸿一瞥的能量传递;而这种传递是一条双行道,观看者与被观看者彼此都能看到对方,你们之间发生了相互作用——你看见神并在那一瞬间得到了神圣的祝福,发展了对神的爱;反过来,神也看见了你和你的业力,并发展出对你的爱。 也许这就是我在五爷庙里感受到的那种气场:你去见神,同时也向他展现你自己。对神关注越多,神被观看的次数越多,能量就越大,他被观看的机会也就更多。如此说来,你也对神的“可观看度”作出了贡献——从他身上释放的气场部分源自于你赠予他的能量。这与明星崇拜恐怕有些类似,我忍不住想,他们是神的俗家同类。明星被拍被看得越多,他们的气场也就越强…… 好吧,其实我仍然不大清楚darshan是怎样一个互动的过程。神当然需要被看见,但他们喜欢被观看吗?他们真的也是观众吗——就像五爷看戏一样?他们是否用与我们同等的爱与尊敬看着我们?而身为懵懂无知的游客,我们的darshan与那些真正虔诚的信徒是否相同?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喜欢darshan这个概念——虽然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但总归能看见和被看见。于是我也急功近利地挤进了龙王殿,在五爷面前倒头便拜。 毛衣也在煞有介事地拜佛。来五台山后她旁观了人们形形色色的叩拜方式,并最终发展出一套只属于她自己的动作,不伦不类,独一无二,有时甚至跪下起身多达十几次,时间长到我不得不强行把她从蒲团上拖走。 “我许了一个愿,”她从龙王殿出来后告诉我,“希望你们都自然老死。” 很少有人会在许愿时提到“死”字,但我知道这是她的好意——她担心我们死于疾病或意外事故。 “谢谢你啊,”我说,“对了,‘我们’包括外公外婆吗?” 她张着嘴,呆若木鸡。然后转身就跑,回去殿里重新许愿。再次出来时一脸志得意满,估计这次明确地把所有人都包括了进去。 阿弥陀佛。愿神看见她。愿大家都自然老死。   客栈没有自己的餐厅,要吃早餐需步行前往村里土沟边的一家小饭馆。价格10元一位,只有小米粥、炸馒头和油腻的隔夜菜,贫瘠得让人忍不住翻白眼。一股想站起来掀翻桌子的冲动贯穿了身体,但我最终只是逆来顺受地默默吃完了早餐——而且吃得很饱,甚至还偷偷拿了几个鸡蛋馒头带走,因为听说山顶没有东西可吃。 就像宿命一样,我们总是莫名其妙地将自己陷于一种被动的境地。也不是不能说不,只是又似乎可以忍受,反抗的意愿最终被“算了就这样吧”的惯性压倒。客栈如此,早餐如此,连当天要进行的“大朝台”也是如此。 所谓“大朝台”,就是登临五台山的五大台顶参拜寺庙。来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但客栈老板似乎视其为每位客人来访的目的与应尽的义务,不由分说地推荐了能够一天完成大朝台的方式,也就是乘坐公共运营的朝台小巴。(其实也是唯一的方式,因为现在私家车不让上山了……)就这样,我们稀里糊涂又身不由己地预订了朝台车票,再一次陷入那种熟悉的被动境地:当然可以不去,但似乎又没有非得反抗不可的必要…… 在黛螺顶下面的停车场等候了一会,小巴载着10个人出发了。起初一切顺利,直到抵达第一个台顶——东台。下车后我看到毛衣没有背包,就提醒她回车上拿。她再次下车时,一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背包并不在车上,而是早已被遗落在停车场的座椅。等车时毛衣把包放在一边,车来了大家蜂拥而上,没人想到那个背包。 我们立刻请司机打电话回停车场询问工作人员,但电话一时无法接通。于是我们只好先去参观东台的寺庙,但全程心神不定、闷闷不乐。台顶异乎寻常的冷,我们已经穿上了所有带来的衣服,在羽绒服外面再强行套上风衣,还是冷到灵魂出窍。大家顶着寒风转了一圈,我心不在焉地经过一间间佛殿,而毛衣一脸虔诚地在佛前跪拜,祈求能找回她的背包。 回到小巴上,司机看着我们,面露遗憾之色,说电话打通了,但没找到那个背包,也没人看到过它,估计已早早被人捡走了…… 毛衣的眼泪顿时滚滚而下。包里虽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但也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小小相机、彩色水笔、每天都在写写画画的日记本……毛衣是个很擅长自我开解的小孩,有那么一会儿,她安慰自己这些东西都可以再买,暂时平静下来;但忽然想到昨天刚在日记本上画了两张分外得意的画,泪水立刻卷土重来,无声地淌过小脸,鼻头红红的,看上去像只哭泣的兔子,格外脆弱可怜。 是零食大显身手的时候了——铭基当机立断地掏出了山楂片,两秒之内就止住了她的眼泪。我们坐在颠簸的车上,默默吃着山楂片,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一场危机似乎被轻松化解,毛衣甚至喜笑颜开,看起来已被零食彻底收买。 可我心里仍有点耿耿于怀。丢东西的感觉有时更像是被抢劫,即使过错全在失主。怎么会有人“抢”走一个小孩的背包呢?我愤愤不平地想,这种事还发生在佛教圣地!而且是在朝圣之路的起点!卑鄙!可耻!亵渎神灵!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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