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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逃跑计划之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回想起来,郎木寺民宿老板的那个劝退电话是一道分水岭,我们的旅途自此被分割成了“之前”和“之后”。虚妄的平静被打破了,看不见的庞然大物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第二天并没有奇迹发生。郎木寺继续关闭,甘南疫情防控似乎陡然严峻起来。郎木寺是我们甘南之行的倒数第二站,原本计划参观完毕便开回夏河结束甘南环线,再从夏河直奔兰州机场飞去敦煌,开始下一程的河西走廊之旅。如今郎木寺和夏河都在封控之中,计划全被打乱,而兰州疫情正呈野火燎原之势,眼看着渐渐蔓延到整个甘肃,敦煌之行也随时可能化为泡影…… 忽然之间,我们仿佛坠入了虚空之中,不知下一站在哪里,不知前方是沼泽地还是解放区。尽管健康宝目前仍是绿码,但“过去七天内曾到访夏河”这一事实始终是个隐患。夏河毕竟只是个小小县城,很难精准防控到街道——所有人都在拉卜楞寺来来去去——倘若“一刀切”我们便寸步难行。茫茫草原上充满了茫茫的不确定性,而原本没有边界的辽阔之地突然变得壁垒分明。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初步研判形势之后,我们都觉得当务之急是逃离甘南,去往一个靠近兰州又暂时安全的地方。于是黄河之畔的临夏州永靖县成为了第一选择,它距离兰州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目前全县尚无病例。“而且炳灵寺石窟就在那附近!”铭基天真地说,完全没有意识到世界已天翻地覆。 我们再次上路了。天蓝得像个谎言,白云不疾不徐地飘过,彷若另一种流浪。在阳光下开着车东奔西突的恣意感消失了,草原风景也开始变得单调而空虚,就像一场高烧退去,一切都恢复到真实的模样。停在路边的小破餐馆吃饭时,老板娘如临大敌般盯着我们连扫三种码并在纸上登记,连点完菜都不许摘口罩——一路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旅游业的局部复苏是如此脆弱,一种忧郁感油然而生:甘南之行在昨晚就已提前结束了。 吃完饭刚上车,手机响了,一看到陌生号码我就开始头皮发麻。对方来自四川防疫办,语气相当严肃地追问我的行踪——“还在阿坝吗?做核酸了吗?” “我们昨天就离开阿坝了,现在在甘肃,”我据实以告,“核酸每天都做。” “离开阿坝了啊?”对方明显地大松一口气,“好!好好好!”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我们变成了不受欢迎的游客,待在任何地方都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尽管如此,我和铭基还是不甘心一整天都只用来赶路,决定在去永靖的途中绕去甘南的首府合作市,看看那里著名的米拉日巴佛阁。 据说曾经的合作是一片开满了蓝色马莲花的草滩,如今它已变成了一座漂亮的草原新城。进入其中同样要历经重重关卡——要像唐僧一样“倒换关文”,出示证件以及各种码,还要回答三大天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有没有做核酸?最后一个问题既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因为无论你上一次核酸是何时何地做的,他们通常还是会要求你当场再做一次。 带着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他们最终挥挥手将我们放行。不受欢迎的感觉令人心情沉重,更难以想象之后的旅途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套流程。米拉日巴佛阁里没有照明,全凭自然采光,我沿着昏暗的木梯逐层向上攀爬,恍惚地经过一圈圈的佛像和壁画。此处几乎是一座恢弘的藏传佛教博物馆,可我只觉心里裂着一个很大的洞,没有一个神能够填满它。   经过新一轮的盘问和又一次的核酸,夜幕降临时我们终于到达了永靖县。这里马路宽敞,高楼林立,一派城市风光。预订的酒店看上去也富丽堂皇,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们才刚兴奋了一分钟,坚硬的现实就劈面而来:酒店保安听说我们从甘南过来,坚持说需要24小时核酸才能入住——而我们的核酸结果刚刚过期15分钟。 “不是吧?”铭基大声哀号,“才过了15分钟!” “那也是超过了24小时。”保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们今天一路上又做了两次核酸,只不过都还没出结果……” “那没办法,”保安不为所动,“规定就是这样规定的。” 一番掰扯后,保安找来了经理,经理又打电话给上级,结果依然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要不你们再等等吧,”经理说,“等核酸结果出来再来办入住。” “要是明天才能出结果呢?我们今晚睡哪里?” “哎……”经理职业性地微笑着,避开我们的目光,“规定就是这样规定的……” 我们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酒店,然后决定……再去做一次核酸。万一路上那些核酸点不正规呢?我神经兮兮地想,万一等不来检测结果呢?这里毕竟是县城,正规医院的核酸没准还能早点出结果? 人民医院的护士对我们表示了同情,但无法改变核酸的进度。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先去吃晚饭,整顿饭大概也就刷了几百次健康码。来吧,三个不同地方的核酸!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对着手机屏幕摩拳擦掌,让我看看你们谁是第一名! 显然它们谁也不想当第一名,等到10点依然杳无音信。开着车流浪在夜阑人静的县城街道,我突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荒谬的被动、愚蠢的服从。既然没有明文规定的防疫政策,凭什么要把他们自行加码的“24小时核酸”奉为圭臬呢?老娘完全可以不住你们那个见鬼的豪华酒店! 我们在另一家看上去也挺像样的酒店门前停下。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但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这家酒店只要求48小时核酸,于是几分钟后我们便拥有了当晚的落脚之处,而且房间整洁宽敞,堪称此行最佳。放下行李不禁发出哀叹,不知过去几个小时的折腾焦虑究竟有何意义。 但我们也只是暂时又捱过了一关而已,前方依然大雾茫茫,无所不在的不确定性慢慢磨损着时间和希望。为了预留充足的时间观赏炳灵寺石窟,我们特地将兰州飞敦煌的机票改晚了一天;可就在抵达永靖的那个晚上,铭基蓦然惊觉石窟已因疫情而关闭。那么明天还有必要留在永靖吗?是不是应该把机票改回去?若是如此,之后的酒店、租车和行程安排是否也要再次更改? 这一路我们都在随机应变见风转舵,机票火车票住宿租车改了又改,像躲避地雷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潜在的危险之地,原本计划完美的行程被砍得七零八落,连尚未开始的河西走廊之旅也难逃“毒手”——张掖已有新增病例,瓜州又宣布关闭榆林窟,这条线路还有多少“盲盒”尚待开启? “不改了!”铭基轰然倒在床上,“就这样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一直纠缠着我的不祥预感:“你觉得……我们还能去敦煌嘛?” “为什么不能?” “行程卡里有夏河,会不会根本不让我们进?” “怎么可能!”他天真地说,“我们是绿码!又没去过那些风险区……现在国家规定不可以层层加码一刀切的!” 我不得不提醒他,这些义正辞严的规定都出自我们日常生活的“首善之都”,但它本身就是最喜欢对外来人员自行加码的地方。 他挠挠头。“我还是觉得……应该不至于吧?” 我知道铭基有多想去敦煌。同为“敦煌迷”,我倒是十几年前去过一次,他却从未亲临实地。更邪门的是,回国后我们先后计划过三次敦煌之行,可每一次都在临行前阴差阳错地被迫取消,感觉就像受到了什么诅咒——难道这一次它反倒会高抬贵手?就算真能进入敦煌,那会不会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我想象着病毒一路向敦煌奔袭,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一个个景点一座座石窟悉数关闭,而我们三人如惊弓之鸟落荒而逃,又或者被关在哪里吃着盒饭,一边痛心疾首悔不当初……这可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在这个风云突变的世界里,遇见疫情比遇见爱情的几率更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一直在大脑里与看不见的对手博弈。但那是一个逻辑已然失效的棋局,对方路数诡谲,令人无从谋划。几番蓦然惊醒,心中恍惚迷乱,楚河汉界变成一座深不见底的火山口,而我正独自一人在无垠的虚空中凝望深渊。   早上起来,新鲜出炉的核酸结果让人略感踏实,可没想到又错过了酒店(极不合理)的早餐时间,无奈只好出外觅食。不知怎地我突然特别想吃肉馅包子——不要油条,不要馍馍,不要牛肉面,只要几个货真价实的、热腾腾香喷喷的肉馅包子。本来想着“这有何难”,谁知就真的遍寻不获。就在我已绝望地决定再和牛肉面死磕一回时,一家专卖包子的餐馆仿佛从天而降,门面上还赫然贴着肉馅包子的精美彩照。我们立刻旋风般冲了进去,正喜孜孜地准备点单,老板娘宣布店里只有胡萝卜馅和土豆馅的包子…… 作为一个南方人,我简直能听见身体里的血液一瞬间冻结成冰的声音。土豆馅的包子!这不就是郭德纲的相声么——“大饼卷馒头,就着米饭吃”? 忧伤地走在县城街头,南方胃里装着几个瓷瓷实实的北方包子,那股可怕的不祥之感卷土重来。自从甘南之行被提前结束,人在旅途就像骑着一辆自带刹车的自行车,每一次前进的尝试都会遇到阻力——连想吃个肉馅包子都不能如愿!即便是在最微小的层面上,这个世界都已变得完全不可预测。为了抓住一点渺茫的确定性,我忍不住再次打去甘肃防疫办咨询,得到的答复却一如既往的笼统含糊。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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