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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配角与奇迹之地(下):但见新人笑

住在伦敦的那些年,我认识了很多澳大利亚人。由于英国和澳大利亚之间特殊的关系(在历史上算是父子关系吧),澳洲的年轻人可以持“working holiday”签证在英国工作两年(如果祖辈中有人出生于英国,他们还能通过另一种签证在英国待上五年,之后还可以申请永居)。也许是出于某种血脉相连的“故土崇拜”,澳大利亚人都喜欢去英国待上一阵,几乎像是一种成年礼了。 一开口说话你就能辨认出他们——那种抑扬顿挫的节奏,那些变得扁平的元音。“Good day”是“顾大义”,“eight”是“阿依特”,“six fat fish”变成了“sux fet fush”。他们还喜欢轻巧的缩略语,比如早餐是brekkie,自行车是bikey,船是boaty,lipstick是lippie……这其中的孩子气不言而喻。 澳大利亚人很招人喜欢。无论男女都高大强健,生性悠闲,坦诚开朗,而且一点也不傲慢。对比之下,英国人绷得太紧了,容易抽筋。他们的友好也相当真诚自然,不像英国人那么假惺惺的。我所见过像用气筒打气一样跟人握手的,统统都是澳大利亚的男生。 如果愿意的话,我的澳洲同事们其实都可以在英国长待下去。可奇怪的是,working holiday一到期,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都选择回去。伦敦很好,很酷,有文化,有历史,他们总是一脸诚恳地说,然后忽然露出一丝羞涩——可是,我还是很想念澳大利亚的慢节奏和阳光海滩…… 嗯,听说南半球的生活的确悠闲。铭基的朋友搬去了澳大利亚,他说那里的工作常态是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到什么地步呢?每天有很多次,他要把笔故意扔到地上,再一支支捡起来以打发时间……我的前同事英国人保罗举家迁往布里斯班,他给我们发来邮件,激动地炫耀着他们办公室里那台神奇的啤酒机器——每到周五下午四点便会自动将二十几只啤酒杯全部斟满……被工作湮没的我们只能目瞪口呆地想象着那副画面,嫉妒令每个人面目全非…… 所以,如果说我对澳大利亚有过任何想象的话,那我把它想象成了南加州或佛罗里达的样子: 一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地方,一群轻松随意不拘礼节的人,一种喜洋洋但不失单调的海滩生活方式——不是那种没有烦恼的生活,而是生活在一种天赐的自然之美中,甚至是花钱也享受不到的。 你可以想象我来到悉尼时的困惑:说好的佛罗里达呢?眼前分明是一座英国城市,至少是搭着英国的架子。1923年,D.H.劳伦斯在这个城市小住两日,就断言它不过是五分钟速成的再版伦敦——“就像人造黄油是黄油的替代品一样”。有时我又觉得它好似有海的曼彻斯特……总之,一点也不像美国。 直到我们来到了黄金海岸的“冲浪者天堂”。这并不是什么别名或昵称,而是一座小镇的正式名字。据说这里曾经只是无人光顾的萧条海岸,镇上只有一家小旅馆,镇名也平凡无奇。小镇的父辈们忽然灵机一动,决定给这个地方一个更为响亮诱人的名字。他们四处一看——啊哈!那家小旅馆名叫“冲浪者天堂”,听起来相当不错。他们决定试上一试,看看效果如何。小镇再未回头。偏远乡村一跃变身为繁华的度假胜地,世界各地的游客都直奔黄金海岸的冲浪者天堂而来。 如今的冲浪者天堂与邻近的度假社区全部联合为一个巨大的蔓生体,这里就是澳大利亚的南加州或佛罗里达。行前看过网上的照片,但我还是很难相信他们会把“天堂”打造得如此庸俗和尴尬。然后我来到那里,亲眼看见一大堆闪烁的玻璃水泥高楼密密麻麻矗立在海岸前线——岂止是不自然,几乎到了不甚雅观的地步……更为尴尬的是,我们入住的就是其中一幢直面大海的高层酒店式公寓,每天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窗外那蓝得几乎让人痛苦的明媚大海,就好像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了一个被损坏的审美根基之上。 到处都是国际品牌的酒店、购物中心、带阳台的公寓大楼、赌场、游艇会、高尔夫球场、游乐场、水上乐园……供给充足,应有尽有。你可以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味佳肴,连日本拉面都堪称原汁原味。你甚至常常感觉不到自己正身处澳大利亚——这里只不过是另一座巨大的、高水准的、个性模糊的国际度假胜地,你可以假装自己在泰国、马来西亚、以色列,或是西班牙。每天晚上出去觅食的时候,走在灯红酒绿和汹涌人潮之中,总觉得自己来到了普吉岛或芭提雅。 海滩却是超一流的,当然。的确配得起“黄金海岸”这个名字。宽阔,笔直,干净,带着懒洋洋的、就像被完美设计过的海浪。它是全世界最长的沙滩海岸,绵延75公里的白沙碧浪无比壮观。尤其是从飞机上俯瞰时,那种震撼之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幻与无常。所谓天堂大概就是如此吧。 我们在海滩上度过了好几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因为不是酒店的私人海滩,那里没有躺椅和遮阳伞,没有(我最需要的)酒吧服务,春天的水温也不适合下海游泳。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陪毛衣玩沙子,一小时接一小时地玩沙子,一次又一次地用小水桶去海里打水,不断地建造起沙堡又被毛衣无情地摧毁,第一千零一次地咂摸着那种爱与无聊夹杂的感受。 大海是这样一种东西:你承认它很美,但你盯着它看一会儿就失去兴趣了,接着因为没有其它的东西可看,只能继续看海。它能占据你的思想,面对海你无法想别的或专注于其它。除了这无边无际的海,大脑被领入了真空地带。你很难准确地描绘那种感受,但出于人类一定要给出某种描述的本性,能让你勉强满意的惟有“敬畏”二字。 海滩上的孩子们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打破所有成规,裸着胳膊和腿,满发的泥沙与盐巴,富含臭氧的快乐尖叫……他们拥抱着极度狂喜。离我们不远处有个爸爸正躺在沙滩上,将他那看上去才两三个月大的小宝宝不断地高高举起,你能看出连那小小人儿的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狂喜。我们在讨论的只不过是浪花和沙子,可当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你会确信自己见证了奇迹。 然而据说对于爱玩的人们,黄金海岸的沙滩其实相当靠不住。一年可能有多达几十起溺水事件,其中大多数要怪游客不懂得如何躲避海中的裂流,或被卷入其中后不知如何保持镇定。因此每个海滩都以红黄旗帜标识安全游泳的区域,其间有专业救生员来回巡逻——海神般高大健美的救生员,金色的头发,意志坚定。他们俯看我们的时候,就像是在睥睨一只只不会游泳的小狗。显而易见,他们是由一种不同于我们的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就连这里的孩子也是由更坚实的材质铸造而成的。刚到冲浪者天堂的那天,我们看见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穿着大不列颠风格的校服,每人扛着一块冲浪板,在老师的带领下向大海进发。其中最小的孩子看起来也不过就是四、五岁的样子。 “天哪,”铭基忍不住感叹,“我们还带着尿不湿,人家已经去冲浪了……”   澳大利亚人始终依恋着海洋。人人都爱航海、游泳、冲浪。车库里堆满了鱼竿、帐篷、沙滩伞、舷外发动机。我听说过不少中国姑娘和澳洲男生的恋爱故事,他们相处中的最大矛盾几乎都在于打发闲暇的方式——比如说,女孩每天下班后很累,只想舒服地待在家里看电视上网,男生却雷打不动地要去健身房;周末女孩想去城里逛街,男生却成天张罗着去郊外爬山、出海、露营,要么就是回乡下父母家里帮忙做木工或修房顶…… 澳洲男人无疑有种开放而强壮的男子汉气概,但有趣的是,与此同时也个个都是带娃好手。在黄金海岸时刚好遇到周末,公园里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几个家庭聚在一起野餐、聊天、打板球,孩子们到处疯跑、蹦床、荡秋千、玩滑索、制造各种各样的混乱。这一切都有种迷人的怀旧气息——在我小的时候,人们就是这样在公园里打发周末的,而且那时也没有一个人看手机。起初我和铭基一直陪着毛衣玩,渐渐地我总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环顾四周,除我之外竟然没有一个妈妈!也就是说,在场看顾孩子的全部都是爸爸们! 站在那个巨大的蹦床下面,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找他爸爸:“爸,我想去那边玩小火车!” “不行,”他那满脸胡子的魁梧老爸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得同时看住你们三个,你不能跑出我的视线。” 我当下福至心灵,立刻对铭基露出了阴险的笑容,一边缓缓后退——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我一直退到了妈妈们的领地,和另一位澳洲妈妈一起分享着一张长椅。我们俩舒舒服服喜气洋洋地坐在那里看着爸爸们带娃,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人生赢家般的微笑…… 之前在悉尼的时候,我们也在一个户外儿童乐园遇见了一位能干的澳洲爸爸。当时我和他刚好站在一起,各自看着各自的娃荡秋千。他是个热情健谈的男人,告诉我他们一家刚从新西兰的某个乡下小镇搬回悉尼,不断感叹着大城市物价之高和远离自然之烦恼。Are you kidding me?我心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远离自然”的大城市…… 他问我有几个孩子,我指指毛衣,说就这一个已经够累的了。他点点头:“我和我太太生完三个小孩以后也决定不生了……” “是啊,”我露出理解与同情的神色,“带孩子真是人生挑战。” “可是,”他接下去,“生完老三,觉得孩子小的时候实在是太可爱了,和他们在一起太幸福了,所以忍不住又生了老四——”他指指正在荡秋千的小女孩,“你看,一转眼她都快两岁了……”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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