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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合唱团(下)

合唱不只来自这些由大师精心打造的美术馆,还有更多散落在不同小岛上的、更“接地气”的现代艺术作品——有些被放置在濑户内海美丽丰饶的自然之中,有些则藏身于废弃已久的老木屋和旧仓库。那些日子在濑户内海跳岛旅行,常感觉像在进行一场寻宝游戏。 比如说吧,当你乘船来到男木岛——一座人口不过200人的小小岛屿,岸边就矗立着第一件“宝物”:西班牙艺术家Jaume Plensa创作的“男木岛之魂”。半透明的空间用作船票发售处和游客中心,精华之处则在于那个由各种语言的“欢迎”文字组成的镂空屋顶,像白色蛤壳一样温柔地覆盖着港口建筑,又宛如羽毛一般轻盈。 (网图) 男木岛上几乎没有平地,所有的房屋都依山而建,俯瞰大海,很有几分山城风情。走在岛上村落之间,感觉像是回到了一个更宁静、更温和的时代。陡峭蜿蜒的斜坡像迷宫一样紧紧交织在一起,野花从石头地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猫在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地摇动尾巴。除了海浪声,只有海鸥的鸣叫在头顶萦绕。这里的自然美景和缓慢步调仿佛在温柔地提醒着我们:生活本身也可以是艺术。 你随意拐进斜坡旁一间看起来已荒废的旧仓库——很久以前,感觉这里会储藏着大量的大米或农产品……然后,当你推门进去,真正的艺术出现了。一个个发光玻璃瓶像一串巨大的葡萄从天花板垂吊下来,每个玻璃瓶里都保存着岛上居民的记忆——一张手写的纸条,一张发黄的照片,甚至是一个珍贵的童年玩具……这是日本艺术家栗真由美的《记忆之瓶》。 穿过一条狭窄的后巷,你进入一幢老房子。榻榻米与日式推拉门,窗口面向大海,这里曾经是某人的家。昔日生活的痕迹已然消失,空旷的房间被一大片精致的瓷质藤蔓所占据,它们蜿蜒曲折地延伸出去,就像海浪与风,与窗外的海景融为一体。 沿着海边走上一段,堤岸上远远出现了山口启介的作品《步行方舟》。这是毛衣最期待的作品,看到图片时便脱口而出“蘑菇长腿!”……此刻她欢呼雀跃地朝那长了10条腿的大蘑菇奔去——哦不,它实际上是承载着4座山峰的方舟,沿途跋涉正欲渡海。拟人化的诙谐形象背后,蕴含着艺术家“迈向磐城、祛祸消灾”的祈祷…… 从一个岛屿到另一个岛屿,我们永不厌倦地玩着这场寻宝游戏。有些作品放在美术馆里也许会觉得媚俗,但融入岛上各处就觉得恰如其分,类似于某种大地艺术或公共艺术。艺术品和建筑,接续着自然、村落、大海,日常与非日常穿插交会共同创造着风景,你不必像观赏名画那样专注于某个被框限的世界,完全沉浸其中即可——这本就应是享受现代艺术的方式。 现代艺术家常说“美术馆是作品的坟场”,虽然有些极端,却也不无道理——的确很难想象“步行方舟”被放在大都市的美术馆里……现代艺术作品进入美术馆后往往被权威化,失去它本身的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而濑户内海艺术祭的魅力正在于它让美术馆之“外”也成为展间,将作品与场所联结,有相得益彰的效果,既能传递作品本身的思想,又令自然景观被赋予个性。 当然啦,老实说,也并不是所有的艺术作品都很厉害,或是很震撼;也看到了许多重复性的表达——烧焦的房子、败落的房子、打雷停电的房子……有时让你忍不住想打呵欠,有时让你觉得“这玩意儿我也能整一个啊”,有时则让你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深感无法理解——但话说回来,现代艺术嘛,往往是让你体验,不是让你理解的。而这场寻宝游戏之所以令人乐此不疲,在于艺术总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迎上我们,让我们大感奇妙,停下脚步。 丰岛上有个广受好评的“心脏音博物馆”,是法国艺术家Christian Boltanski的项目。我们大中午几乎跨越了半个岛屿去看它,在烈日下走了很久,穿过寂静的村庄、茂密的小树林、无人问津的海滩,终于看见了那个面朝大海的黑色小木屋。 博物馆里有一个黑暗的房间,在那里可以听到被放大了N倍的、某人心脏跳动的砰砰声,简直如鼓点般震耳欲聋。隔壁的房间里则收录着那些早期访客的心跳,你可以在电脑上任意选择陌生人的心跳来聆听,也可以录下自己的心跳并永久保存。 听起来是很浪漫啦——见证生命,珍惜存在,敬畏死亡,对吧?很多人来访之后都深受感动,但不知为什么,这种非常“概念性”的艺术作品总是很难打动我,以及同样不解风情的铭基和毛衣。转了一圈后我们匆匆离去,在路上三个人还不断开着幼稚的玩笑:我也可以做一个这样的艺术项目,比如说,收录一百个人的……嗯…… “呼噜声。”铭基决定。 “我要收集一百个人的——”毛衣欣喜若狂地大声说,“放屁的声音!” 我常怀疑对于现代艺术家来说,概念才是艺术品,它的实现只是短暂的愉悦。但在那一刻,一家人嬉笑着走在美如梦幻的海滩上,我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已然实现的概念性作品,我也永远不会来到这世外桃源般的迷人角落。 有一次在某个小岛上偷听到两位游客的对话。女生感叹道:“日本人真的很会包装那些平平无奇的东西啊。” 男生想了想,说:“但你也可以说那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 那一刻我很想插嘴,告诉他们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或许它们其实并非平平无奇,而日本人比我们更善于发掘其中的金子。   不过呢,尽管濑户内海已成为艺术圣地,但从一开始,这场艺术活动就并非为了艺术相关人士而开展。作为一位有梦想的企业家,褔武总一郎希望创造一个社区,给岛上居民带来合理利益,让艺术帮助当地人重新微笑,对生活在岛上重生自豪,以这种自豪为基础再创岛屿的未来。 艺术的确赋予了小岛新的生命。来自外部的“观光”行为对于当地人来说,转化成了“感受幸福”的结果。现代艺术的精华之处在于因地而生、在地创作,许多作品没有当地人的帮助根本无法完成。就像小豆岛上台湾艺术家王文志四次参加艺术祭的作品,每一个都是由几千根竹子创作的巨大竹屋建筑,需要与岛上居民协力完成。据说到了后来,艺术祭开始前,岛民听说“那个台湾人又要来啦”,就已主动提前把几千根竹子准备好……于是作品便不只属于某一个艺术家了,它也变成了当地居民共同拥有的产物。 小豆岛上我最喜欢的作品是法国艺术家Georges Rousse在当地一间古老民宅里创作的“金色圆形”。这位艺术家的专长是将摄影与装置艺术相结合,制造视觉幻象。以这个作品为例,经过仔细测量计算后,他和工作人员在房间的墙壁、屋顶、地面的不同位置贴上金箔,以制造出“只有在屋内某一个位置才能看到金色正圆形”的效果;而从其他任何角度看,圆形都会被打破,各个部分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正放映着关于作品创作过程的纪录片。看着看着,我蓦然意识到刚才在门口接待我们的便是这一艺术项目的代表人石井纯先生,而这幢房屋正是他祖父母原先居住的老宅。老人去世之后,作为晚辈的石井先生想要将这里保留下来,而艺术作品的永久性入驻显然是最完美的纪念方式。如今充满回忆的老宅变成了小小私人美术馆,石井先生每天在这里热情洋溢地迎来送往,乐此不疲地向访客们介绍着老宅、家人、作品和艺术家的故事,令大家惊叹不已。 这样的景象在濑户内海比比皆是。艺术家们来到岛上,把那些废旧古民居改造成展示艺术品的空间。他们往往花一个月或半个月住在岛上,就地取材创作,与当地居民一起喝茶、共餐,在居民协助下完成作品。艺术便不动声色又细水长流地融入了岛民的日常生活之中。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原本艺术只存在于庙堂之所,只供富人名流和知识分子享受;记得村上春树曾调侃说,要诞生真正的艺术,奴隶制度是必不可少的。看看古希腊人,奴隶们耕种、烧饭、划船,而市民们则在地中海的阳光下陶醉于吟诗作赋,埋头于数学解析——所谓艺术便是这么一种玩意儿。然而在濑户内海的小小岛屿上,艺术就像婴儿一样,将身边众多守护、培养、关注它的人们相互联系在一起。现代艺术就这么润物无声地改变了岛上的人们,甚至连宗教也没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之前岛上人口流失,老龄化加剧,学校关停,艺术家们便把许多废弃的学校改造成了艺术展间(比如女木岛上大竹伸朗的作品《女根》)。没想到艺术祭令小岛重新活过来了,有些家庭搬回来定居,终于又有婴儿在此出生,甚至连关闭的学校都重新开放了,孩子们每天去那里上课。这是富有象征性的例子,说明空屋和废弃学校可以以艺术为媒介,转变为具有重大意义的场所。 我们在男木岛的一间咖啡店吃午餐,听见年轻帅气的老板与顾客聊天,说自己本来也是作为背包客路过此地,没想到被小岛深深吸引,索性留下来开了这间咖啡店。老外顾客开玩笑地说:“啊哈,真的是好随性的一个决定!” “不,”老板认真摇头,“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受到吸引而来的年轻人在岛上开始变得常见,各种时髦的咖啡馆、餐厅、民宿都渐渐冒出来。丰岛上有个声名远播的“岛厨房”,原本是空房屋和废弃农田,被建筑师安部良改造成制作本地菜的餐厅。由于建筑本身获了两大国际奖项,食材又全部取自当地,菜品也是由岛上女性与专业厨师共同开发,地方风味十分浓厚,人气火爆到用餐往往要提前至少两天预约。 当然,和丰岛美术馆一样,当天去现场排队也能碰碰运气。我们12点左右到,拿到了两个小时以后的预约号,而且其中一种套餐已然售罄。等我们按时再次来到餐厅门口,发现当日已全部约满,而一位刚被拒绝的西方男士几乎就要崩溃发飙。 “告诉我!”他绝望地挥动手臂,指向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这个餐厅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这么多人等这么久?告诉我!” 我们很幸运地被分到落地窗边的日式小桌,一边用餐便能欣赏外面那个造型别致的环形平台和木头遮阳棚。可惜雨后潮湿,木棚下的平台暂时无法开放。三个人吃的都是咖喱素餐,原料都是当地自产的蔬菜,味道不错但也谈不上多么惊艳。某程度上,我能理解那位西方男士内心的咆哮:Is it really worth it?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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