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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的旅程(上)

最近有朋自远方来,我们几个LKCN(一个在英华人论坛,也是我平生混过的唯一一个论坛)的老友在北京聚会,触发了一波怀旧热潮。英国的朋友们失联多年以后,再次重聚在LKCN的“元老”微信群里。大家寒暄叙旧之余,纷纷把名字改成当年的ID,一时间熟悉的ID漫天飞舞,感觉就像去了什么高中校服cosplay party。当年的摄影狂人们纷纷甩出海量聚会老照片,大家抱着复杂的心情寻找着照片中年轻的自己,老实说并不十分缅怀那个没有美图的年代。。。 照片真是可怕的东西。我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各种版本的自己:长发,短发,带着婴儿肥,挂着黑眼圈,穿着当时自以为很潮的衣服,在海边玩沙,在山间徒步,在森林里看鹿,在朋友家聚餐,唱卡拉OK,参加论坛举办的“摄影之旅”。。。当然最多的还是周五下班后的酒吧聚会——对于当年那个被繁重工作摧残得“上班如上坟”的我来说,Friday drink象征着每周自由的开端,我终于可以脱掉西装,摘下面具,在酒精和好友所构建的自由区里痛快地做回自己。 我曾感慨,伦敦往事就像上辈子的记忆。重看老照片时,总不免感觉像是看到了前世的我,即已经死去的那个我。其实倒也没有多少伤感,因为随着年龄渐长,益发明白我们一生所拥有的,远比有限时间里能够把握的更多;而生命的秘密就在于:并非每一件事都发生在年轻的时候。 可是,“照片中死去的我”这一概念,越琢磨越觉得似曾相识,正好最近在读荒木阳子的《我的爱情生活》,猛然想起那正是阳子的丈夫、摄影大师荒木经惟的观点。对于荒木来说,摄影就是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游走,拍摄即是在瞬间谋杀被摄体,而要如何使之起死回生,则是摄影这个动作,或者说是摄影本身的意义。 在看阳子的书前,我先重温了荒木的照片。不得不再次感叹,他对构图、色彩之类的确是毫不讲究,但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感情和生命——包括照片中那些本身并无生命的物体。餐馆里的食物,街道上的树叶,房屋,鲜花,塑料恐龙,光秃秃的树枝,古旧的铃铛,雨后的天井,空无一物的天空。。。拍摄日常生活中那些真实但“不重要”的照片,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荒木似乎有种不灭的欲望,想要用他的相机去吞噬生命,停滞时间。 难以忘怀第一次看见他作品的感受——先是惊慌和好奇,渐渐转化为一股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伤感。毋需讳言,荒木挑起的震撼首先源于他对性意象的痴迷,这种意象存在于禁忌和艺术之间的灰色地带,而不变的焦点是女性的身体。在他的照片中,女人们暴露在大街上,躺在床上,或是如色情明星般赤身裸体。有些照片有着拍立得式的直白和随意,另一些则充满了精心构造的戏剧性:女人们往往被呈现在极端的、仪式性的物理束缚中——她们被绑在床上、车里,或是被高高吊起,脸上化着整套妆,复杂的绳索像蛇一样爬过她们穿着和服的身体。捆绑显然是一种操纵和呈现肉体的艺术形式,但他的照片从未把女性的身体呈现为案板上的肉,正相反,荒木的相机瞄准的是女人的心——不只是被拍的模特,连观看照片的我都有“正中红心”之感。 我不认为荒木拍的是色情照片(我也很难相信男性观众能够对着那些照片手淫),因为你必须把荒木的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而它们在性之外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你无法剔除掉那些“耸人听闻”的部分,而只留下经过消毒的半真半假。换句话说,你无法删除那个怪老头的绳索和裸女,而只保留艺术家的花朵与天空。 比那些照片更“耸人听闻”的事实是:荒木不仅拍摄了大量女人的裸照,而且几乎跟所有模特都发生了性关系。或者不如说,他是通过性获得了拍那些照片的机会,也因此让女人们在他面前呈现出最真实的一面。性就像是摄影的前戏。他的照片在某程度上打破了摄影师和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有时他甚至会让模特拍下他本人的照片。   荒木经惟的成名作是1971年自费出版的《感伤之旅》,记录了他与阳子的新婚旅行。这部作品引起关注也饱受争议,因为里面不但有风景照片,还有大量私生活记录,包括阳子的裸照和性爱照片。可以说,阳子是他的第一个模特,并从此开启了源源不绝的题材。如果没有阳子,荒木将无法实现他的摄影梦。在70年代的日本,根本没有多少女性愿意被拍,更不用说在私密的时刻被拍了。因此我们可以想象,愿意让荒木拍摄并出版这些照片的阳子是多么勇敢而前卫的女性。《感伤之旅》出版后,阳子甚至还把这本书带到她的办公室,试着把它卖给同事——包括她的上司。。。 正如它的名字,《感伤之旅》中的照片丝毫没有新婚的喜悦,反而充斥着淡淡哀伤。花园里的石凳酷似棺材,旅馆的空床满是寂寥,神情郁郁寡欢的阳子赤裸上身站在草地上。。。最经典的是一张阳子侧卧在小木船里熟睡的照片,画面简洁而传情,阳子蜷缩着身体的形状就像胎儿一样,荒木却从中看到了死亡。“我拍这张照片时没想很多,但是看着这张照片,你就能看出那是通往死亡和另一个世界的旅程。”荒木说,“我们的蜜月是一次死亡之旅。”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他在自己最快乐的时光里拍摄了在他心中妻子离去的照片。“感伤之旅”实际上只是“死亡之旅”的温和版本。 于荒木而言,摄影就是一场死亡之旅,每次按下快门都能感到越来越接近死亡。20年后阳子患癌病逝,荒木出版了《感伤之旅·冬之旅》,在新婚旅行的内容之外,又加入了一系列阳子病逝前后的照片来纪念他们的爱情:阳子在跳舞;阳子在床上吸烟;阳子的手从医院的床单下伸出来,握着荒木的手;死去的阳子躺在打开的棺材里,鲜花一直堆到她的脖子上;家里阳子的牌位;阳子的坟墓。。。 这些照片又迁移到后来的系列作品中。熟悉的图像不断地出现,就像记忆——不,不是“像”记忆,而是作为记忆。阳子渗透了荒木的生命和他的艺术。甚至在阳子死去之后,依然可以从荒木身上看到她的影响力。电影《东京日和》便是改编自荒木和阳子的真实故事,至真至纯的夫妻之爱令人动容。 但这难道不是一件吊诡的事吗?荒木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同时却在外面有很多的性关系。真爱与荒淫在他的世界里同时发生。他拍过无数裸女,但被问道他最欣赏的人体作品时,他却说是“阳子被记录下的一切”。阳子去世后,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除了从阳台上拍天空之外,荒木没法拍别的任何东西。。。 说实话,某程度上我能够理解荒木经惟。毕竟,正如纪德所说,“肉欲是艺术家一种头等重要的因素”,这种原始冲动其实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说是文学艺术创作的动力也不为过。在感情和“私德”方面,大众对艺术家也往往持一种相对宽容的态度。但令我好奇的是,他的“真爱”到底有多真?是否经过了《东京日和》式的美化?他的妻子如何看待他与那些女模特之间的关系?游走在情欲和真爱之间的荒木,又给阳子带来了怎样的快乐和伤害呢?   我得承认,我的确是抱着“窥私”的初衷来看《我的爱情生活》的。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阳子只是那个不断出现在荒木照片中的、似乎为丈夫的艺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女人。而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再没有比读他写的东西更快捷的途径了。 是典型的女性文笔,感性、细腻、风趣俏皮。阳子在写作上颇有才华,她似乎格外擅长描写日常生活中的愉悦和美感,比如食物的材质,葡萄酒的味道,泡露天温泉的感受,电影中某个令人难忘的镜头。。。某层面上,她让我想起村上春树。村上其实算不上那种特别天才的作家,但他非常真诚(即便写的是魔幻现实主义仍然如此真诚),而且有极好的审美情趣,因此笔下的细节往往妙趣横生,哪怕是描写一蔬一饭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我爱读他写的一切,哪怕是那种最最琐碎无聊的小品文。老实说,连他的超市购物清单我都愿意读。。。阳子也有这方面的才华,描绘一顿美味的意大利菜时会让人有“口角噙香”之感,读来饶有情趣。 但还有别的什么,在她的字里行间嗡嗡作响。也许是那种有悖于“日本家庭主妇”形象的叛逆?比如,她会直接地说“我明白我之所以愿意与他交往,是因为他善于理解我那迷恋低级趣味的浪漫主义。他似乎早已看透我那颗执着于无聊事物、虚浮散漫的心”;她承认自己之所以认真做家务,是因为她的另一面是一踏出大门便和男性朋友喝酒至深夜,然后大醉而归,打破门禁,因此“好好做家务是对酒鬼的一种补偿”;荒木胸膜炎刚出院就紧张地工作,阳子担心归担心,但转念一想——“如果将丈夫身上的激情和热血夺走了的话,那他不就成了一名缺乏胆识毅力的大叔了吗?那多无聊”。。。 在这本书里,阳子也坦率地回应了大家的好奇,为她与荒木的关系提供了另一个独立视角。她说有一次杂志社策划了一个离谱的拍摄项目,让荒木去美洲各国拍摄妓女的照片——但又不止于此,还有他和她们在一起睡过之后的照片。她承认自己不可能心平气和,一想起来便怒火中烧——“回来后,绝对不让他碰我。即使一年不做也没有关系。啊,真是脏死了,讨厌!”可是丈夫回来以后,她的好奇心又战胜了嫉妒心,希望他能给她讲讲那些女人的事情。然后荒木说了些诸如“毕竟是工作嘛,很够呛的,不可能有什么愉快的”和“性嘛,还是需要有语言交流的,不是说只要做了就很好的”之类带有很大表演成分的话。但阳子觉得,这种表演本身就是一种温柔体贴的表现。如果没有一颗为对方着想的心,也就不会去表演了。而且,“如果他只是个单纯的纯情男人,我可能会小看他了。”正因为阳子是这样的女人,所以,荒木那虚虚实实、充满热情的眼神背后的计算,那伪装在演技下的爱情,反倒让她觉得有趣极了。 阳子说,她对丈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解和尊敬,只是觉得虽然他的兴趣爱好有些独特,但这终究是他个人的事,她并无资格说三道四。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而受到伤害、心碎过,真正令她感到受伤的,反倒是那些“有这样的丈夫,你竟满不在乎”诸如此类旁人的好奇心和他们得出的结论。看到这里,我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心虚。。。 《感伤之旅》出版时,因为大尺度的照片而备受批评,阳子却毫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是他的自由,说荒木是性虐待狂,我是性受虐狂也无所谓,认为我们有裸露的变态嗜好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最喜欢变态了。”她还在书中坦言,荒木常常在两人亲昵的中途拍照,而这很合她的口味。“比起淡然平稳的方式,丈夫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更好。被拍摄的快感也很强烈。”她承认自己喜欢他的这种粗鲁和下流。 的确,重看那些照片时,你会发现无论是在婚姻的哪个阶段,照片中的阳子都丝毫没有难为情和不好意思,这不仅因为摄影师是自己的丈夫,更因为阳子有对被注视、被拍摄和被暴露的兴趣和强烈的自豪感。我得承认,我曾得出的“为艺术而牺牲”的结论其实是中了男权主义的毒。事实上,阳子并非为了丈夫而成为摄影模特,她是为了自己的快感才让荒木拍摄的。她对自己的权利、自身的感受有极大的自觉。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实在是那一代人中少见的独立女性。 依我之见,这对不大“正经”的夫妇之所以能以一种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方式恩爱如初,是因为两个人都能够欣赏人性的复杂。阳子说有时丈夫的眼神会忽然流露出一种空虚,虽不知此刻他心中已经放下了什么,“但此时显得那么陌生的他,看上去简直棒极了”。她热爱电影,对影片常有独具一格的看法。看大卫·林奇的《蓝丝绒》时,她深深沉浸在那个倒错畸形的世界里——“病态之物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性感,能感觉到这一点的我,也许在内心深处也隐藏着类似的东西吧。” 阳子认为自己人性中邪恶的部分在荒木的照片中被惊人地表现了出来,“从照片中也能明显地感觉到他注视着这样的我时的视线”。而荒木则对阳子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人性中有恶的部分,如果把你当作妻子来看待的话,就麻烦了,如果把你当作作家来看待的话,反倒想帮你发挥这部分的才能。”看到这里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感动令我鼻子一酸。什么是知己?这就是知己! 书中收录了阳子的一首诗《口红》,开篇便是“在家待着也很无聊吧,和男人约会去吧/因为丈夫这么说/于是我和青年A在DE SAVEY酒吧约会”。。。对于带着“窥私”目的的读者来说,阳子的私生活是这本书的另一大亮点。在与荒木的爱情生活背后,“男性朋友”的影子也若隐若现——“男性朋友有几个,与他们在酒吧待到深夜,手挽着手走在夜道上,道声晚安吻别。或者,如果想有更加充满热情的愉悦方式,我会觉得这也不错。”原来如此!当下我似有所悟,这两个人是open relationship嘛。。。但阳子否认有真正的爱情牵涉其中——“对我来说,与男性朋友交往真的很愉悦,精神和身体都能得以放松,丝毫没有被痛苦和后悔所支配,这也不是恋爱吧。”文字或许会有粉饰,但读完全书后的我毫不怀疑,她把唯一的真爱给了自己的丈夫。 在荒木和阳子身上,我看到了两个有趣而叛逆灵魂的磨合与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堪称挑战世俗,也很难被模仿,又似乎比萨特和波伏娃来得更为真诚和“纯情”。在大众眼中,婚外情因违背了爱情一系列最神圣的责任而为人不齿,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对他人偶尔心生欲念其实才是人之本性,文学艺术在很大程度上便是肯定了这种“暗黑”的本能感受。如果爱情被定义为对另一个人幸福的真正关切,那么允许对方偶尔顺从本能,拥抱人性的复杂,即便不是值得赞扬,至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自制、忠诚固然是一种美,但一脸满不在乎的荒木夫妇也很美。哪个比较接近神?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神的计划里绝非只有理性和秩序。 有点惶恐呀,写了一篇“三观”不那么“正”的文章。。。其实道德家们大可不必担心,特例让世界显得复杂,但并不改变世界的正常运行。然而特例又确有存在的必要——光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可能性存在着,我们的心就更自由了一点点。   请随意打赏 =================最近照片的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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