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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在边缘之地(下)

  之前看那部讲述三个年轻人在云南普洱创业种咖啡的电影《一点就到家》时,我还不知道普洱距离西双版纳只有大约两小时的车程,更没想到如今的普洱除了有足以媲美世界优质咖啡产区的咖啡豆,还有可供游客观光体验、甚至游学露营的咖啡庄园。 小凹子庄园因地形而得名,像一个被镶嵌在山凹里的马蹄。几条小路上停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自驾车,可见此地已然名声在外。庄园的中心是一个两层楼的咖啡体验厅,吧台前已经坐满了人,人手一杯咖啡。庄园接待费是每人40元,各种精品手冲可以无限续杯,还能顺便听庄主讲解咖啡知识,简直是超值——但也意味着吧台前一时半会儿是空不出位置来了……或许正因如此,当一位头戴草帽的奶奶问有没有人想去参观庄园时,除了我们一家和一个年轻女孩,吧台前的人们都踌躇着没有接话。 奶奶叹了口气,面露失望之色。但她很快振作精神,带领小队人马从鲜果处理池开始,一直走到晒豆场和干燥棚,还不时从中拣出几颗咖啡豆让我们尝尝。庄园主要种植卡蒂姆,少量引种黄波旁、瑰夏等40多个品种。庄园里有一片鱼塘,周围种着农家蔬菜。咖啡林间套种着橄榄树、菠萝蜜、荔枝、杨桃,还有各种观赏植物和药材。几棵高大的野樱花点缀着庄园的风景,可惜我们错过了花期。 在拉丁美洲旅行时,我和铭基参观过不少当地的咖啡园,甚至曾在咖啡园里留宿,相较之下,就生态环境来说,小凹子其实不算特别出色;但身处一个茶的国度,此类咖啡园的存在本身足以令人惊喜振奋。更何况,它的不完美源于曾经“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窘境——尽管云南咖啡一直被雀巢、星巴克等全球咖啡巨头订购,但在巨头的光环笼罩下,由于缺乏自己的知名品牌,云南的咖啡豆一直默默无闻,在国内市场上也得不到认可,更卖不上好价钱。直到精品咖啡浪潮传入中国,越来越多的咖啡从业者来到云南寻找精品咖啡豆,“精品咖啡庄园”概念在云南产区逐渐兴起并成型,好咖啡不断被挖掘出来,再加上电影的带动、媒体的宣传,云南咖啡这才真正开始“出圈”。 奶奶是典型的农妇模样,脸上有成片被太阳晒出的黑斑,也缺少专业的口才,讲到急切之处便自动切换到云南话的频道。但她的讲述之中流动着一种质朴的赤诚,在那些抱怨、得意、疲惫和词不达意背后,是一个用生命与咖啡树相融的灵魂。而当她第N次提到“我家老头子”的时候,我们方才如梦初醒——原来奶奶便是庄主夫人,而她口中的“老头子”就是老庄主廖爷爷,传说中的“普洱云南小粒咖啡种植第一人”。 “都说他是网红噻,”张奶奶忍不住地笑,“老头子变成网红喽!” 来之前我也在各类点评网站上看到过庄主廖爷爷的照片,他的确具备成为“网红”的潜质——想想看,一位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爱穿白衬衫的老人,袖子挽到手肘,以一种“学院派”的手法极为专注地冲泡着咖啡,简直是“匠人精神”这四个字的人形注解。 我本以为廖爷爷只是个普通的咖农,直到从张奶奶的话语中拼凑出他并不普通的人生:廖爷爷今年80岁,来到云南已经56年了。他1964年大学毕业,响应国家号召,远离家乡海南来到西双版纳发展橡胶种植,90年代又作为科技人才被引进普洱开发咖啡种植基地。1997年退休后决定隐身山凹,一手将荒地开拓成了300亩的咖啡庄园。 时间自有一种美化事物的魔力,尤其是当你面对着欣欣向荣的咖啡园,品尝着这种被贴上“小资”和“情调”标签的饮品,再加上中国人或发自天然或被文学所教化的对于田园生活的向往,很容易会陷入那种浪漫主义的思绪,将整座咖啡园视为一个诗意的符号、一个从天而降的美妙成品,却忽略了那从无到有的漫长过程——23年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呕心沥血的土壤改良和品种选育,付出长时间得不到回报的挣扎与坚守…… 小凹子今昔对比照 “我家老头子就是这样,”张奶奶说,“越做越起劲!越做越想做!” “那您是普洱人吗?”一起参观的女生忽然问,“您以前是做——” “我是医生。”一丝自豪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失落的赧然一笑,“现在看不出了噻……” 在廖爷爷一腔执着的感召下,张奶奶从医院退休后也到庄园帮忙。“我们都是给他打工的!”她半开玩笑地抱怨,扳着手指向我们历数咖啡种植的种种艰辛——人工费用的昂贵,不被重视的失望,咖啡被压价的苦恼,甚至还有为了修路连夜去火车站“抢”废料的辛酸往事…… 前些年国际咖啡价格下跌,小凹子庄园只够维持基本运作,不至于让咖农失去生活的保障;如今云南咖啡开始被世人所认知,国际和国内市场需求都不断增加,政府部门也加大重视,小凹子迎来了新的机遇,发展势头越来越好。我们问张奶奶现在庄园收入如何,她点点头表示这两年还行,随即又无奈地双手一摊:“赚到一点钱又投进去了!每次刚赚到一点钱又投进去了!” “投进去”的是个抽象的无底洞,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梦想”:要按自己的理念打造咖啡庄园,要做中国最精品的咖啡。 回到咖啡体验厅,我终于喝上了张奶奶独家制作的果皮茶,还有小凹子庄园出品、廖爷爷亲手冲泡的“凹之韵”和“凹之蜜”——果真滋味醇和,香而不烈。吧台里老少两代庄主并肩而立,忙个不停——廖爷爷的儿子是一名美术老师,如今也和父母一起打理庄园。他爱好摄影,尤其是户外微距摄影,朋友圈里满是广告大片级别的庄园风景,以及世界各地的咖啡爱好者和摄影爱好者在小凹子参观交流的场面。据说廖爷爷的女儿女婿原是高校教师,现在也参与到咖啡事业中来,研究蜜处理等深加工方式。上一代的咖啡事业和梦想,就这样自然地被下一代接过去。 80岁的廖爷爷显然是这个小小家庭团队的灵魂。他言语不多,手势专业,冲泡咖啡时几乎敛声屏息,把咖啡递到客人面前时脸上总会浮现淡然满足的笑意。谁会不理解这种自豪呢?从种植、采摘、加工到冲泡,每一杯咖啡都凝聚着他的劳作和心血。但他身上还有一种极其特别的力量在不断冲击着囿居都市的我,它既强大又恬淡,既理想主义又脚踏实地,既自相矛盾又合情合理——正如同他整个人所透出的、集农夫与知识分子于一身的气质。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清旷冲淡的田园生活总是令人神往,但陶渊明享受田园之乐的基础是自耕自作、自给自足,廖爷爷却肩负保障咖农收入的压力,更不用说他还有个打造精品咖啡的梦想。而最令我敬佩又困惑的也正在于此——这梦想如今看来是顺应潮流水到渠成,就像《一点就到家》中那个快速成功学般的故事;但在20年前,在一个几乎没有咖啡文化的茶的故乡,这样的理想就像痴人说梦。得有多么坚强的信念,才能说服自己这条道路一定会通向某个地方? 很可能他自己也并不确定,我忽然想,他只是真心热爱咖啡,依从本心行事,倾尽所有地投入,结果如何则全凭上天安排。在咖啡地里待了这么多年,他的人生意义早已和咖啡紧密编织在一起,而贯穿其中的那种几乎不求回报的爱,就像父母之于子女。 在被主流话语裹挟的今天,由于信息的无远弗届和现实的残酷,“梦想”和“人生意义”之类的词语已被视为奢侈而缥缈之物。大部分工作与梦想无关,价值和意义因没有标准答案而无人追问,曲折的试错和探索要承受难以承受的代价。于是我们把诗和远方踩在脚下,奉若圭皋的是计算、输赢、丛林法则和工具理性:贫穷可耻,阶层滑落不可饶恕;出名要趁早,只有财富能定义幸福;走错一步就完蛋了,再不买房就更买不起了,孩子上不了好学校就是废人一个了,35岁失业人生就山穷水尽了;向上向上向上,向前向前向前……结果便是个人工具化,生活市场化,内卷愈演愈烈,焦虑无穷无尽。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被咖啡园里的廖爷爷深深打动。在一个拔刃张弩又如履薄冰的世界里,他的存在就像一片净土、一个奇迹。这不是一个与世界博弈并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他只是谦卑地臣服于自然,又坚定地相信这一切存在的意义。他知道自己想要度过怎样的人生,愿意通过尝试冒险而成为生活的主导者,即使要逆风而行20年甚或一辈子。他的生命中充盈着对自然有意识的观看和尊重,辛劳又富有诗意,正是“勤靡余劳,心有常闲”的最佳诠释。更不用说他与家人之间不言而喻的爱、陪伴和传承——他们像一支无比默契的船队,在看不到尽头的茫茫大海上行驶时,廖爷爷既是船长也是灯塔本身。 正如酒教会人类如何去醉,咖啡让人学会如何醒着。在西双版纳的那些日子,我似乎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精神麻醉状态,但从小凹子庄园开始,我感觉自己有些醒过来了。   来到普洱的第二天,我们搬到了小熊猫庄园。它是普洱太阳河国家森林公园的一部分,也是景区里唯一的酒店。 小熊猫庄园选址极佳,一幢幢独栋小木屋依山而建,与原始森林完美融合,空气清新得仿佛在邀请我们敞开肺部深深呼吸。无论是客房装修还是餐饮质量,可以说都大大超出了预期。在餐厅吃早饭时,一位住客喜不自禁地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他一早起床,发现一只长臂猿正坐在小木屋的阳台上盯着他看! 入住庄园即可免费游览太阳河国家森林公园。这里的动物明星是小熊猫,据说将成为全国最大的小熊猫繁育基地。此外还有马鹿、野牛、犀牛、蜂猴、熊狸、长臂猿、猫头鹰、娃娃鱼等动物。老实说,我对公园极力标榜的“人与动物和谐相处”、“动物在纯自然的环境里繁衍生息”之类说法还是有些存疑。比如说吧,蜂猴是夜行动物,畏光怕热,白天本应躲起来睡觉,这里的蜂猴却蜷缩在阳光直射的枝头,在游客的喧嚣声中紧闭着双眼,怎么看都有些不自然。这里的动物没有铁笼的束缚,的确看似自由,可以按自己意愿活动,但就我所见,为了满足游客近距离接触的需求,有几只性格“乖顺”的小熊猫也被放在游客区,不断地被工作人员用食物“引诱”过来,方便游客抚摸拍照…… 也许这森林公园其实更像是动物园和自然保护区的混合体,但平心而论,小熊猫庄园的确品质不俗,它所提供的各项活动都很值得参加,尤其适合家庭亲子游——丛林穿越、橘子采摘、晨曦瑜伽、绝版木刻、制作唇膏、森林厨房、植物砸染、普洱茶压饼……从早到晚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带领住客进行某一类活动的工作人员被称为“森林体验师”,巧的是我们参加的几个活动都被分配到同一位老师。X老师是位清秀纤瘦的年轻女子,从第一晚的“夜观昆虫”活动开始,毛衣就对她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崇拜。她发给孩子们一人一只手电筒,一行人在昏暗的森林小径上开始了寻找昆虫之旅。对我们来说,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X老师显然有一双异于常人的双眼,它们带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精准,只要在眼眶里略一滚动,就能从树枝、树干或是植物叶子的背面,发现那些我们根本无法凭一己之力看见的小小昆虫。 甚至,我疑心眼睛发挥的只是最后确认的功能,她其实是在用她的整个身体经验和直觉在“定位”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小东西——就像是发自某种现代人类已不具备的、动物性的本能。 “在哪里?”每次她指向某个地方,我们都努力而徒劳地瞪大双眼,一点头绪也无。 她变魔术般轻轻掀开一片树叶,转眼间,一只绿色的竹节虫便已趴在她的掌心。“少了两条腿,”她的语气轻柔,就像在安慰它似的,“没关系,还会再长出来。” 竹节虫、“吊死鬼”(尺蠖)、螳螂、螽斯、“臭大娘”(椿象)、鼻涕虫、狼蛛、蜈蚣、“痒辣子”(毒刺娥),还有各种各样的虫蛹……每发现一只昆虫,孩子们之间都涌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每当X老师问谁想感受一下虫子的触觉时,毛衣总是第一个激动地伸出她的小手。 “这个女的好猛!”我听见两个8、9岁的男孩在小声地议论毛衣,“什么都敢摸……” 我看着那个“好猛的女的”,她正拎着一只“吊死鬼”吐出的长丝,看着它悬在半空,一脸欣喜若狂,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她的目光继而停留在X老师身上——那是怎样的倾慕和崇拜啊,仿佛正在追随一位守护魔法森林的精灵仙女。 第二天的“丛林穿越”活动中,我们又见识到了X老师的植物学功底。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丛林穿越”,我们需要手持登山杖在高低起伏的林间山地穿行,两个多小时的徒步毫不含糊。这么说吧,如果没有工作人员事先在树干上做出的标记,我们恐怕是很难走出这片森林。 随着X老师的讲解,原先在我们眼中只不过是层层叠叠的绿色逐渐显现出全新的含义,很多看起来一样的植物其实全然不同,就像有些生活根本不能算是生活。草蔻的叶子和姜叶很像,但草蔻叶的背面摸起来毛茸茸的,手感十分舒适;金刚藤和鸡血藤做成手镯看上去很相似,长在自然中则较易辨别;巴豆藤会顺着树的主干延伸,阻断其生长,直至将大树绞死,是雨林常见的“绞杀现象”;皇冠蕨和鸟巢蕨附着在其它树的树干上生长,能自己制造养分,不会掠夺寄主植物的营养,被比喻为“包住不包吃”;有“地球活化石”之称的桫椤是唯一的木本蕨类,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孢子;水灵果的嫩枝可以吃,川梨是猴子喜爱的食物;红木荷是佤族的神树,拉祜族的祖先诞生于葫芦之中;爬树龙的汁液可缓解毒蛇咬伤,深绿山龙眼的树皮果皮可以提取单宁做护肤品,猴耳环用来做消炎药,三桠苦用作清热解毒剂,山菅是天然的老鼠药……噢,还有那些听上去仿佛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的植物:飞龙掌血的茎枝上长满锐刺,根皮入药可以散瘀止血,消肿解痛;见血封喉又名箭毒木,它的乳白色汁液含有剧毒,一经接触伤口便会引发心脏麻痹,血液凝固,以至窒息死亡;九死还魂草又名卷柏,它的根能自行从土壤分离,卷成一团随风移动,长期干旱后也能遇水而活…… 我一边尽力跟上老师的脚步,一边见缝插针地给植物拍照,在手机里匆匆记下它们的名字和特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毕竟缺乏植物学的知识,很快它们就会在我的记忆中淡去,直到对着照片也再想不起什么是什么——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这样做,就像一个来到陌生国度的旅人,震撼倾倒于眼前的一切,又对它们一无所知,于是努力想学习一点该国的语言,想建立起与这个新世界的联系,以此安顿内心的狂喜,以及那种近似幼稚病的无知和无助。 X老师却属于这个世界,她说的是森林的语言。她认识每一种植物,懂得它们各自的喜恶和用处。她辨识、触摸和描述它们时的样子,就像在与一个最熟悉的玩伴交流。毛衣完全被迷住了,她的幻想世界终于分崩离析,因为真实的森林远比虚构强大。她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师身后,不愿错过任何新发现。老师捡拾起来讲解的所有东西,她全都如获至宝地放在口袋和背包里,一样也舍不得扔掉——喀西茄、石豆兰、朱砂根、革菌、伞菌、金毛狗基部的大团金黄色茸毛、被虫吃成“鬼脸南瓜”形状的红木荷果,甚至还有一根野生孔雀留下的羽毛……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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