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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无事发生(下)

这个香港假期太过完美,离开时几乎有点舍不得。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呢——著名的远足路线麦理浩径、万宜水库、浪茄湾、石澳、东坪洲地质公园……最厉害的是,这些远足径和郊野公园既自然幽静又经过了精心的管理,一路标记清晰,设施完善,只要不乱走都很安全。 我常觉得这就是香港的魅力:外表光鲜不算什么,真功夫都在细节里。一眼望去,香港高楼拥挤,地方逼仄,寸土寸金,居大不易,但当你用一种三维立体透视的眼光去看这座城市,就会发现它那精密仪器般的灵巧与秩序。比如说,第一眼你只看到路边时髦的电子产品商店,而其实它上面还有20层,每一层都可能隐藏着餐厅、茶室、裁缝店、补习社或会计师事务所。大厦里的电梯或许狭窄破旧,但门一开,转个弯你就进入明亮洁净的牙医诊所,享受到专业而周到的医疗服务。龙应台写过一篇《什么是文明?在香港看一次牙医就明白了!》,说的就是香港社会那种近乎标准化的优质与高效,以及它背后那一套成熟完善的机制体系。 16年年初我们在香港住了一个月,刚到时不断哀叹“没有京东没有淘宝没有美团这日子可怎么过”,可越到后来越发现这根本不是问题。每个社区都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步行范围内可以办成所有事情,而且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去处。那时毛衣还小,我们每天带着她去各个免费的公园和儿童公园,所有游乐设施都设计得合理有趣,没有国内常见的那种“声光电”刺激,令人感觉舒适又安心。 在香港的最后一天,依然是阳光明媚,空气澄净。一想到马上要回北京,等待我们的是沉沉雾霾与漫长冬日,心中不禁生出丝丝哀怨。在此之前我从未动过在香港生活的念头,这一次却有个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Why not? 从外表看,香港有我喜欢的大都会气氛和各种迷人的反差:霓虹灯与摩天大楼的阴影下隐藏着烟雾缭绕的寺庙,老式有轨电车与炫目的超级跑车并排而行,高档饭店俯瞰着后街的小摊和茶餐厅,传统中药店与闪闪发光的豪华购物中心交相辉映……从内部来说,香港也很殊胜:税低,效率高,办事方便,法治尚存,廉政未泯,言论还自由。尽管社会贫富悬殊,但底层人士有福利制度的庇护,一般不存在挨饿受冻、看不起病上不起学的情况。不得不说,香港的确算是一方宝地。 那么,why not?为什么连铭基这样土生土长也深爱香港的香港人,每次提起回香港生活的可能性,脸上都会闪过一丝犹豫? 回到北京以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冷空气令我患上了感冒,也给我一时发热的头脑降了温。是啊,度假与生活完全是两回事。就像我很喜欢去日本旅行,但绝不会想要在那里定居。而说到日常生活,香港也确有令我望而却步之处。 比如说,人们那种惊人的相似。 我说的并不是他们的外表。仅看外表,香港有两类截然不同的典型人群:一类是富人、高级中产、出没在中环和尖沙咀一带的各种专业人士,一个个被金钱打造得神采奕奕,正是人类孜孜以求的那种形象,有点像是新派的黑帮;另一类是这个城市的出租车司机——我眼中最为纯粹的香港人。坐在方向盘后面,旁边一口气排开八个手机同时接单,他们像亡命之徒那样开车,一边通过广播和同行们聊天,一边诅咒那些和他争抢车道的汽车,眼睛还不时向后视镜投来一瞥——这些都是一个洞悉这城市的真相,偶尔还做做白日梦、但基本上对现实已不抱幻想的人的标志。“搞搞震冇帮衬,”他不时发句牢骚,然后长叹一声,“唉——搵食艰难。” 但他们还是惊人地相似。这相似是由一种共同的烙印形成的,它印在他们各人苍白而漠然的脸上,印在各人的高级定制西装和破洞T恤上:现实主义、功利主义、勤奋而被动、总想投机却又极端的世故务实。 “做人最紧要是开心。”——TVB剧里这句话频繁出现,让人误以为这是香港人的人生箴言。但这不是真的,它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看看那些排队等巴士或出租车的人,或者那些在陵墓般的地铁站里进进出出的人,他们看上去都像不开心的机器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压抑和冷漠,空气里简直弥漫着无法形容的悲怆,就好像对他们来说,生活即使在你认为无法忍受的时候也可以忍受,而那正是最可怕、最不可忍受之处。 在香港时,有一天印度好友阿比打电话来叙旧。他也曾在香港工作过一年多,我开玩笑地问他是否想再回来。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几乎能感觉到他在电话那一端拼命摇头。为什么呢?我问他。 “香港只有一种价值观,”阿比说,“money money money。” 这也正是我的感受。这个社会除了关注金钱,就是关注金钱。所有人从出生起便开始被灌输一套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崇尚市场竞争,拥抱消费主义,以经济竞争力作为衡量一个人成败得失和社会地位的唯一标准。要出人头地,要赚很多钱,要买大房子,要做李嘉诚。香港人受到的教育很功利:会读书的去上大学,以后成为医生、律师、银行家、公务员等高收入人才,其他人就去做别的工作比如低价值服务业,几乎没有咸鱼翻身的可能。 所以香港“怪兽家长”的比重远高于大陆家长,为了把孩子从小送入精英教育系统,几乎无所不用其极。但难度还是很高,名小学、幼稚园的录取率比哈佛还低。铭基有位好友是著名的“神校”拔萃女书院毕业,她的孩子却不幸没考上拔萃,简直痛心疾首,在家哭了一整个晚上…… 香港的教育质量据说很好,在“全球十大最佳教育系统”中名列前茅。我不知道如今是否有所改进,但从目前的社会状况来看,香港教育有一个明显的问题是工具性特别强,对没有明确回报的事情缺乏兴趣,比如文化学术或是政治理想。这实际上应该归咎于一种代代相传的“成功学”思想,因为经济成就一向是香港最引以为傲之处,几十年的繁荣安定似乎证明了这套市场至上的价值观是行之有效的,而要令这个经济神话延续下去,社会便须培养出更多更纯粹的经济人。 香港作家陈冠中先生在《我这一代香港人》中对这种价值观有过深入的分析。他认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历史大环境造就了香港的经济腾飞,但也从此养成路径依赖。香港人在经济上尝到甜头,于是认为自己特别灵活能干——不管哪个行业都是很快就学会了,赚到了,认为自己了不起了,又转去做更赚钱的行当。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思想心态:自以为能随机应变,什么都能学能做,用最有效的方法,在最短时间内过关交货,以求哪怕不是最大也是最快的回报。但转变也很快,过后即丢,而且学什么、做什么是无所谓的,没有理想的包袱、历史的压力,不用追求那些宏伟长远的东西。 也正因为这种全民“赚快钱”的信仰咒语,投机习性被一再强化,香港人渐渐从赚辛苦钱进化到想同时赚更多更容易的钱,比如股票和地产。就连政府的思维都像地产开发商——如我上篇所说,郊野公园占了香港4成土地面积,绿化覆盖率达到70%,城市建设用地严重不足,可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出于“可持续发展”的考虑,还是利用这个迷思来政策性地逐步把地价推高?答案当然是后者。不靠卖地和房税征来的钱,香港人又怎能享有这么窄的税基? 政府以限量供地令房价长期上涨,让有产者与开发商、银行、股市利益与共。几乎每个市民都在炒房炒股,以期快速赚钱。的确有很多人搭上了顺风车而获利,但对地产和金融的过分倚赖导致了制造业的凋零,也造成了今日香港社会的两极分化,整个中间收入的行业都消失了。 正所谓:一切美好,全靠地产,直到它成为怪兽。贫富悬殊越拉越大,房价越来越畸形,住宅面积越来越小,资源被高度垄断,底层人士翻身无望。香港人历来以实干精神闻名,相信只要勤奋努力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而过去也的确如此。可如今人们拼命劳作,得到的却只是变了形的影像,宛如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对很多香港人来说,这座城市的确是一个外表华美、可供参观的洞穴。 而洞穴中的人也并不愿意去追求其它形式的生活。香港人普遍有妥协意识,换句话说就是极度现实。人们顺从于社会设下的价值规范,忙着扮演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为这城市的正常运转做贡献,不争不吵,不喜不悲。辛苦劳作是生存的条件。世界不是需要破解的秘密,而是当下之务。如果他们没有死气沉沉,没有压住怒气,我们还以为他们很幸福呢。其实他们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热情去思考这个问题。我常常觉得,也许正是这种被动使得无厘头主义乘势而起,成为了香港人最重要的精神食粮。 上一代香港人普遍是经济动物,他们的自利和投机成就了香港的经济神话,同时也埋下了许多隐患,令它落后于急剧变化的外部形势。他们不关心民主和公义,不重视文化发展,不在公共领域争权益,没有为社会做贡献的概念,而只作私下安排。这套单一而主流的成功学和价值观影响如此深远,以至于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开始逐梦前便已被现实压弯了腰,或主动或被动地放弃生命中的其它价值,把自己打造成机械的经济人,不再去想象这座城市和个人生活是否有其它更好的可能。 在这座城市,被垄断的不只是资源,还有自由思想。香港一向以自由市场经济制度著称,可如果寡头垄断了一切包括思想,再自由的经济制度,意义又何在呢?如果以为市场能自我修正,制度能解决所有问题,每个人便自愿扮演制度流水线上一个没有思想的螺丝钉,无人担责,无人作为,直到制度成为桎梏。 这正是香港最令我难以接受之处。人需要面对生活,但不能被物质消费和功利主义垄断思维方式,不能以此作为最重要的价值。如果我选择在香港生活,又无法接受它的价值观,那么这个城市永远都会和我格格不入。而我既然改变不了它,也许最后只能痛苦地向它屈服。 我并不是在假装大陆就没有香港的这些问题。诚实地说,我们这边速度更快,戾气更重,心态更浮躁,越来越多的人们被物质主义绑架。在政治平等和社会公正等方面,大陆离香港更是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大陆最终的优势在于它的纵深和复杂——即便是那种泥沙俱下的复杂也是生命力之所在。尤其是在北京,这里的人们更加多元,历史底蕴依然厚重,有更多更有趣的文化活动,也并非所有的事物都会被折算成金钱。忘了在哪儿看到有人说,北京像是纽约,一个人必须非主流才能入流(You have to be out to be in),而在上海,这个人必须入流才能入流(You have to be in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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