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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山会说话

伦敦帮杭州小聚之后,日理万机的香港分部(思晨和小昂)匆匆打道回府,北京分部(我们一家)和伦敦分部(小丁一家)则前往莫干山继续我们的假期。 从杭州到莫干山一路都在下雨。莫干山绿竹如海,流水潺潺,宛如世外桃源,但到达民宿时我的心情还是有些低落——潮湿和泥泞可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假期。可是夜里在房间看书,一片寂静中听见晚风吹过满山竹林,哗哗作响,整个世界似乎由于某种东西而活了起来。莫名的感动在体内膨胀,就像是沉睡已久的遥远记忆被寻回了,与山风一道在心中呼啸而过。 然后,就在关灯躺下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人忽然挥了一下指挥棒似的,大雨如倾,瓢泼而下。说来也怪,那完全不同于城市高楼大厦里听过的夜雨。也许因为我正躺在山间小屋的房顶之下,又或者是山中的雨本就不同,此刻它如此真切又如此磅礴,没有“梧桐叶上三更雨”的感伤,也没有“壮年听雨客舟中”的悲凉,却只是纯粹发乎自然,就像是神道和永恒本身。我获得了一种诗意的幸福,也可以说是一种混合了厌世和厌己情绪的愉悦。 那天晚上,我抱着汲收雨水的心情入眠,很久没睡得那么香甜了。 醒来时感觉身体已经长出了青苔。雨后的早晨出去散步,空气纯净得让人鼻酸。淌着山溪缘小径而行,一步步感受脚下的石头和山岩,呼吸着树木泥土被雨水冲刷后散发出的气息,仿佛与山野融为一体。流泉淙淙,雾气氤氲,雨雾将贴地生长的蕨类植物变得大而鲜亮。两旁茂林修竹,漫山遍野,整个世界如此绿意盎然——不仅仅是竹林本身,它与周围的植被共同组成了这一望无际的碧绿。所有别的颜色都不过是绿色的阴影。绿色在此处不再是颜色,而是一种扩张的脉动。 风吹过,竹林在绿意中吟唱。石阶小径在雾气中不断地向上延伸,前方山林充满惊奇和无边想象的可能。那一刻我希望我没有牵着毛衣的手。我希望是自己一个人出来散步,这样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不用回头。 但我毕竟还是牵着她的手。我想告诉她人一辈子没有几天时间能在山里。我想告诉她大自然只是单纯地存在着,不为任何人,而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会一次又一次地令我们吃惊。我想告诉她虽然我们知道四季的更替与植物的生长,但你只是知道事情正在发生,却鲜少有机会能亲抵现场。我想告诉她欣赏风景时不用去想这块石头像乌龟那座山像猴子,自然和艺术都不是试卷般有标准答案的存在。更何况,大自然并不想要表达什么东西。 不幸的是,我对她的教导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基础之上:我缺乏博物方面的知识,也没有能力翻译大自然的语言。每次看到树和鸟,它们对我来说也就只是树和鸟而已。读书时每每读到类似这样的句子——“金合欢树与猴面包树交替出现”——我就羡慕得不能自已。毛姆也曾在书中抒发过类似的心情:“如很多作家那样,我希望自己可以列举我骑着掸邦小马一路缓行所遇到的各种花鸟,让这几页文字不同凡响。这显得很科学,虽然读者会跳过该段,但他有些自尊得以满足的兴奋,认为自己在读一本详实之作……” 于是我们的散步之旅充满了贫乏的形容词——“你看这里有朵黄色的花!你看前面有只大公鸡!哎呀你看好多竹子!对,就是大熊猫最爱吃的竹子……”   另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孩子并不总能如大人所期望的那样欣赏自然之美。或者说,他们体验自然的方式与我们不同。 成年人要么把自然当成神一般崇拜,要么将它视为人类活动的背景。然而对儿童来说,自然是纯粹的感官体验。他们从中得到的乐趣并非来自于它的美学,而是它所提供的野性、开放性、多样性、惊奇感、可探索性和可操控性。他们在与自然的互动中获得审美体验。成年人欣赏有序之美,比如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孩子们喜爱的却是未经修剪的地方、崎岖不平的区域,它们带来冒险的挑战和藏身的可能,允许他们完全沉浸其中。 所以再好的室内教学材料也无法取代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在攀爬架上你除了攀爬和吊挂别无他法,而被成人视作风景的水、泥土、沙子、植物却提供了更为复杂有趣的游戏。孩子在风景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赋予风景以意义,并体验自身行动对环境造成的改变,他们在自然中自然而然地学习。 不过我也常常在想,面对自然风景,成年人与儿童的视角固然不同,本地人和游客的视角恐怕也不一样吧?“风景”这个词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外来的概念呢?也许它是本地人与游客打交道后才熟悉起来的某种东西? 站在民宿的厨房里,我总能看见住在隔壁的本地村民老爷爷,穿着皱巴巴的白背心,像棵老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剥玉米。他也会日日惊叹于这青山翠竹之美吗?还是他已习惯了像一棵树或一只鸟那样,作为风景的一部分去看风景?当然,那时风景也不再是风景了……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只有当你是这景色的陌生人时,你才会把它当成风景来看;可是,正因为我是景色的陌生人,我永远无法全情投入到观看这个行为当中。也许这就是隔离的代价——都市人从大自然隔离后的异化。 因为太喜欢电影《小偷家族》,最近我又重读了导演是枝裕和的那本书《有如走路的速度》。里面谈到他的创作理念时,也借助了风景与视角的比喻: “看到眼前的风景,觉得很美,但这份美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风景的呢?是以我为中心来看待世界,还是以世界为中心,将自己视作其中一部分?视角不一样,得出的答案会截然不同。如果说前者是西方视角,后者是东方视角,我无疑属于后者。‘天地有情’是侯孝贤导演经常写在色纸上的话,我也非常认同这个理念。” 是枝裕和认为作品不是自我表达,而是一种与世界的交流。“并非我在孕育作品,作品也好,感情也好,早已蕴含在世界之中。我不过是将它们捡拾并收集起来,然后捧在手心,展示给观众看。”所以他的电影中日常生活细节无比丰富,镜头却又自带一种冷眼旁观的距离感,不肯直逼人物的内心。生活的复杂和暧昧得以不着痕迹地呈现,善与恶、真与假、温情与残酷的矛盾纠缠是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正如这一切在现实生活中的进行。 叙事角度的谦卑显然来自于生命态度的谦卑。是枝裕和尽可能完整地还原他所看到的世界,而不是以主观认知阐释现实。他将自己视作风景的一部分,而不是透过内心去浏览风景。他的视角与孩子的视角有不谋而合之处,这也提醒着我,也许此前我所构想的、对毛衣的种种“教导”本身也是一种刻意与傲慢。比起教导,也许浸润才是更为自然且重要的事情——而那也正是孩子的天性。 但至少我可以给她浸润的机会。让小小都市人也有机会感受日落的壮观,雨水的韵律,森林中的孤独感,阳光穿过树叶的斑驳闪耀,夕阳西下时水面与天空的颜色,蚂蚁搬家所带来的惊奇……她对这些东西的看法几乎一定与我不同,但所有的审美体验也都几乎一定会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影响她的生命。 就算她以后鲜少接触自然,记忆中却拥有这样的童年画面——比如说,在一个雨后的早晨,牵着妈妈的手一起淌水上山——那么,终有一天,当心中再度隐隐升起对自然的渴望时,能够为了“我只想知道它们在这儿”的期盼而出发,那也是值得的啊。   同一天的午后,我们去了附近的农场摘葡萄。与早晨山间清凉舒爽的氛围相比,这里是另一番天地。大棚里密不透风,闷热难当,一串串葡萄蔫头耷脑地蜷缩在绿叶之下。我抱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情跟在毛衣后面,一边陪她找葡萄做惊喜状,一边汗如雨下,感觉脸上出的油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了。但孩子似乎不知道热,毛衣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却仍是生龙活虎地扑向一串又一串葡萄…… 终于走出大棚,大人们脸上都是快要虚脱的表情,宛如刚被释放的人质。铭基擦着汗说:“不如……找个咖啡店坐一下吧……”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半个小时后,当我们坐在冷气充足的咖啡店里,大人们喝着冰咖啡,小朋友们吃着冰淇淋时,我感觉人质不仅重获自由,还得到了五百万美金的补偿,此刻正拥抱着极度狂喜。 那一瞬间,真相如恶疾般洗涤全身——你宣称自己崇拜自然,会因为山中夜雨而感动,无限赞美竹林小径的和平清景,可是下一秒钟,气温只不过是升高了一点点,你就立刻变回脆弱的都市人,需要空调和冰咖啡来拯救。我们怎能活得如此分裂? 但我们已经分裂惯了,不是吗?生活在当下的中国,几乎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分裂的荒谬、现实的魔幻、生命的被动。有时看看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愤世嫉俗,下一条风花雪月,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真实的感受。 这就像是一个死局:你为很多事情而愤怒痛苦,又无法(也不敢)直接去抗争,只能在网上发泄。但在网上发泄的痛苦又显得如此虚无,因为只要刀没架在你的脖子上,放下手机你仍然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读书追剧,爬山旅行,吃饱喝足再按个摩——不可谓不快活。当你发现仍有许多事情使你感到高兴,当你发现你对生活的热爱似乎胜过了对威权的愤怒,于是又要受自己良心的谴责——你在网上表现的善良是否是故作姿态(就像西方知识阶层流行的语言游戏:谁离他人的苦难更近,谁就更具怜悯之心)?短暂的正义感和公益感是否只意味着你是个实用主义的混蛋?……就这样,你在公众议题和个人生活之间反复挣扎,好像在对抗巨浪。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着以后,三个大人在楼下的客厅喝酒聊天。不可避免地又谈起了各种社会话题、丧到魔幻的新闻、让人脊背发凉的前景……一口气都叹成了阳关三叠。小丁又问起了那个我们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回国这些年……觉得还好吗? 当然,这个问题隐含的意思一般是:回国以后有没有后悔?会不会被种种怪现状刺激到想要离开? 其实并没有。国外好山好水好公平好无聊,国内好脏好乱好方便好热闹。对于威权和不公的愤怒是真实的,但按摩网购外卖小龙虾以及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所带来的幸福感也是真实的。是,这只是短暂和片面的幸福,但人总是活在当下,生活方式就是那么顽强。记得以前看章诒和写某人(忘了是谁),文革中挨了批斗回家,第一件事想到的是咖啡。家里咖啡壶早就被抄走了,儿子只好用炒菜的锅煮了点咖啡给他喝。于是她感叹,人类生活的这种感官享受,这种情感欲求和实惠的物质生活,绝对不是生物性的,而是内含很多文化的、很社会化的东西。 所以小龙虾也并不仅仅是小龙虾而已。支撑着我们度过庸常的往往不是理论和意义,而是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乐趣。 当然,你还是会愤怒,会恐惧,会不甘心,会努力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挑战什么的悲壮,而更像是保持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个体最后的尊严。更多的时候,我们凭着直觉和经验,小心地穿梭于理论与实际生活之间的复杂河道。我仍然时不时地感到懦弱和愧疚,却也就这样带着遗憾、有些悲哀、又刀枪不入地走下去。 (唯一自我安慰般的幻想是:即便自身有局限性,只要我不出卖自己,不同流合污,只要我有自己微小的坚持,也许——仅仅是也许——这些坚持会与他人的坚持在某处相遇,最终汇集成某种具有推动力的价值。)   最近格外有凛冬将至的感觉。一波又一波关于“消费降级”的舆论来袭,哀鸿遍野,人人自危。汉乐府中有“来日大难,口燥唇干”的句子,一篇篇公众号文章也俨然是一副“口燥唇干”的样子,都在哀叹时局艰难,好日子一去不返,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老实说,有时候我会觉得有一点矫情。习惯了顺风的人,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凭努力和实力在空中翱翔,万想不到自己只是被风吹上了天,而这风也不可能一直吹。最近二十年,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搭了时代发展的顺风车,于是将这一切看作理所应当。然而在真实的世界里,顺风有时,逆风有时,这才是自然规律。扪心自问,几年前的繁荣,有多少泡沫的成分?有多少被拼命鼓吹的超前消费?有多少是捞一票就跑路的投机?躺着挣钱心里真的踏实吗? 跟铭基聊起这个话题,他总是对网上的各种哀嚎不以为然。作为一个至少经历过三次经济危机的香港人,他对经济的脆弱性有切身的认识,但也认为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实际上是在助长一种普遍的犬儒主义。只要市面上还有工作,情况就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他说,只要饿不死,就总还有机会。这是来自务实的香港人的经验之谈。 说起来我也是亲身经历过经济危机的人啊。十年前我在伦敦投行工作,亲眼目睹雷曼兄弟轰然倒下,华尔街上尸横遍野。那时的伦敦城就像一座正渐渐沉入海底的岛屿,每天听到的都是坏消息。到处都在裁员,一轮接着一轮,有时一个下午就可以失去九位朝夕相处的同事,每天都在担心自己接到人事部的电话。 但生活也还是那样继续。只要一天没失去工作,你就还是得抖擞精神上班去,并为仍然保有这份工作而感激。至于被裁员的人们,有的抛开一切先去度个长假,有的开始试着发掘新的可能,有的继续满市场投简历。有位被裁的banker人到中年,肩上有房贷和孩子学费这两座大山,最后找到一份超市的工作——薪水当然少,但总比失业强。我真心佩服他,大丈夫能屈能伸,逆境中没被打垮,意味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能力生存。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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