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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黑鸭向前一步

从北京飞往三亚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铭基把那几盒鸭舌鸭脖牛蛙放进冰箱,并郑重地互相提醒:“明天早上千万别忘了拿出来放进箱子啊!” 然后,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出发的那天早上我们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抵达三亚以后才如梦初醒,赶紧在我们的“三亚三亚”小群里发布了这个噩耗。 从香港出发的小昂一家此时还在飞行途中。人在上海浦东机场的小丁立刻采取补救措施——她奔向机场的“周黑鸭”(请给我广告费!),买下了一堆鸭类产品…… 等到三个家庭终于在三亚聚齐,已经是晚饭时分。晚饭后我们忙着安顿一天没睡的娃,只得暂时冷落周黑鸭。 第二天又是一场硬仗。娃们玩得很high,但也状况不断。等到这吵吵闹闹、有笑有泪的一天过去,我们各自瘫倒在各自的房间里,实在没法聚在一起享用周黑鸭。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我们才终于迎来了那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一片林间空地上,几个小朋友安静地挖沙子捡松果;爸爸们躺在吊床上,偶尔照看一下娃们;而我们三个女生(好吧,三个妈妈)终于得以从容地坐在野餐桌边,向那些鸭舌鸭脖鸭锁骨伸出魔爪…… “哇!”我们不约而同地做浮夸倾倒状,“怎么那么好吃!” 回到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我发现我还在怀念那一天的感受——温和而不炽热的阳光,穿过林间的风,偶尔飘到耳边的童稚话语,被辣得丝丝吸气的痛快,无所事事的奢侈和愉悦……当然,最怀念的还是三个女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闲聊谈心的幸福感,就像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回到了那恍若隔世的英伦时光——那些共同度过的周末和假期,那段单纯而放肆的青春岁月。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当年的我们似乎有着挥霍不尽的时间。周末晚上赖在对方家里吃火锅玩无聊的游戏,根本不用考虑几点回家,有时直接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加完班换上球鞋就冲去唱卡拉OK,在包厢里像神经病一样群魔乱舞跳着《一剪梅》;结伴去意大利的五渔村,醉醺醺的夜里躺在海边礁石上傻笑着大谈梦想(还有视频为证)……那时的我们半真半假地说着老了以后要住在一起,谁会想到几年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而终有一天,连聚在一起吃着鸭舌聊会儿天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并不止于对共同过往的缅怀。我在朋友圈里感叹:“Friendship marks a life even more deeply than love.”生命中常有错爱,爱过之人的痕迹也终会淡去,而真正的友谊却往往比爱情更为牢固和长久。当然,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朋友,有些只能陪我们走一程。但我们几个已经深深扎根在彼此的生命里了,即便现在天各一方,那一份共享的生命感、或是类似于共存的东西依然坚不可摧,足以令我们彼此信赖和珍惜。 曾经有位英国女同事对我说:如果无法分享真实的感受,我们恐怕就会变得像男人一样。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能理解这句话,也越发看重女性朋友之间的友谊。但我们几个之间也不是那种非常女性化的相处方式,连摆pose拍个合影都往往不好意思地匆匆结束,更不会互相撒娇或是说一些很“虚”很“鸡汤”的话。我们的友谊中有份成年人的稳重,不会以毒舌互损来表达亲昵;我们也几乎从来不称赞对方,却一直能感受到那份细水长流的温暖和爱意;看到有趣的东西想第一时间在微信群里分享,遭遇挫折时互相倾诉和鼓励,而当我们看到某些人和事时,也都能不约而同地自动看出那其实都是放屁……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友谊。 如今我们分别散落在伦敦、香港和北京,但每年至少组织一次大团聚(可惜思晨常常来不了),时间往往选在小丁一家回国度假的期间。有了孩子以后,我们喜欢选择那些适合亲子游的旅行目的地,希望能尽可能的省心省力又皆大欢喜——我当然也希望我们能够来一趟girls trip,抛下老公和小孩,去一些更酷更精彩的地方,可这暂时还只能是奢望。自从加入了“父母俱乐部”,人生由风花雪月进入原始森林,生活因为另一个人而兵荒马乱、危机四伏,也被迫开始担心核战争和地球的未来……好啦,也许没那么夸张啦,但是生活从此多了很多很多的责任、压力和限制,这一点毋庸置疑。 某程度上,身份的转变也为我们之间的友谊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女性朋友像一面隐秘的镜子,我们通过相互参照来确定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借助彼此来巩固自己对自身价值的认知。是的,每一次天南海北重聚,内心深处自认为“少女”的那部分自我都会悄悄苏醒,但与此同时,也许是女性的高度自觉,也许是身边难以忽视的、不断在制造混乱的小屁孩们,作为“妈妈”的那部分自我也依旧昂然挺立。就算我们三个真的抛夫弃子去了一趟girls trip,一路上也肯定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断找机会和孩子通话视频……我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女人就是“孩子他妈”,而男人却被称为“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呢?   如果不是那天小丁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我们三个恰好代表着“妈妈”的三种类型:小丁是伦敦的全职妈妈,小昂是香港的职场妈妈,我则是北京的自由职业者。这当然都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但这些不同的选择并不代表着我们在观念上的分歧,恰恰相反,有时我甚至感到我们都团结在一种没有地域和职业界限的东西里,就像是某种被共同分担的痛苦——那是只属于女性的体验,太过普遍,太过深刻。 其实那件事说来也算寻常:小丁和丁妈在某个工作日遇到一位友人的妈妈,对方前一天刚从国内飞到伦敦帮女儿带孩子,看上去一脸疲惫。她得知小丁已经辞职在家带娃,十分不以为然地对丁妈说:“我可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不工作,我花了那么多钱送她读书,不是为了让她回家做全职妈妈的。” 这件事说完,我们都笑了,拿着周黑鸭的手同时悬在半空。平日里我拒绝承认我们正在步入中年,但在那一刻,浮现在脸上的俨然是只属于中年女子的苦笑——自嘲、无奈、伤感、世事洞明又不失耐心。 这并不是小丁第一次被人质疑她的选择。有位男性朋友很直接地对她说:“你这样是不行的。”“所以你是就这样了吗?”——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觉得她已无可救药。而他本人的妻子也是全职妈妈,很显然,尽管他在生活上倚赖着她的付出,心中却对她毫无尊重。 身为自由职业者的我也不止一次地受到过同样的质问,有时会令自诩内心强大的我也不免自我怀疑。而作为职场妈妈的小昂也有她的苦恼——工作忙,下班晚,陪伴孩子的时间不够。你看啊,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当全职妈妈,会有人说你不工作不接触社会放弃自我,怎么好意思靠老公养;选择当职场妈妈吧,又会被指责忽略家庭自私自利,工作再出色也不是一个好妈妈……如今我相信所有的母亲都会感到不同程度的mother guilt(妈妈式内疚),很不幸,这就是母性经验的一部分啊。 部分的压力也许源于我们自身。我们这一代的女性从小受到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教育,我们相信自己能够拥有一切——就像凯尔特领袖布狄卡女王的现代版本,一只手指挥着千军万马,另一只手把孩子抱在胸前哺乳。我们希望成为完美的母亲——不仅要母乳喂养、充分陪伴、科学育儿,还要教导孩子举止得体、礼貌感恩,限制屏幕时间和糖的摄入量,计划丰富有趣的假期活动……与此同时,我们又不顾一切地想证明自己没有被“母亲”这个概念定义和限制,渴望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还要留出时间与配偶和友人在情感上保持联系……哦对了,还得努力维持身材和相貌,不能被人说成是毫无自制力的黄脸婆…… 社交媒体又放大了这种压力。我们从来不缺超人妈妈那样的榜样——雅虎前CEO Marissa Mayer,Facebook首席运营官Sheryl Sandberg,还有国内那些有事业有三个娃还有马甲线的精英女性,很多工作的母亲都在效仿她们。Sandberg曾在她的《向前一步》一书中恳求妈妈们不要放弃工作,而当我读到时只觉得难以置信——没有Sandberg在保姆和托儿服务上的大手笔投资,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无法听从她的建议。相信我,那些看上去事业成功又家庭幸福的女人们,十有八九是把孩子扔给了老人或阿姨。 通过“男性”方式成功进入父权资本体系的女性往往在思想上也变得男性化,她们将自己的成功视为个人努力的结果,难以理解其他弱势女性的处境,更不会从后者的角度出发反思整个体系的问题。正相反,例如在育儿问题上,她们会找那些弱势女性帮她们照顾孩子,以此来解决自己“分身乏术”的问题,实现自己在体系中更高的攀升。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向前一步”。 职场妈妈们都是现代女性,但她们身处的工作环境却还没有“现代化”到足以支持她们的选择。她们正在探索和挑战一种社会结构,而这种社会结构正在给她们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让她们在养育孩子的同时还要身兼劳动模范,与同辈女性和男性对手保持相同(甚至更高)的标准。 还记得在我更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地踏入职场,却在入职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自己的“玻璃天花板”。投资银行工作强度很大,男性比例本来就远高于女性,而女性同事们往往在怀孕生子之后就离开了这个行业。我的team里倒是有两位女性高层,但一位是离异无孩,另一位是女同性恋者。我想这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吧? 公平地说,的确没有一个职场妈妈能够像没有孩子时那样胜任自己的工作。从实际操作的层面,她们真的没有时间。想象一下,你一早起床准备送孩子去幼儿园,却发现他生病了,需要待在家里或去看医生,但两个小时以后你有一个重要的会议,绝对不能临时缺席…… 当小丁还没辞职的时候,她常常遇到的情况是:把孩子送到幼儿园,自己再赶去上班,可是几个小时以后,老师打来电话——孩子忽然发烧,请你赶快把她接走……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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