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狂人之帝国斜阳土耳其

 

 

土耳其是个一贯孤独的大国。它曾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奥斯曼帝国的鼎盛时期,领土囊括欧、亚、非近40个国家和地区约6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可是无论是盛极一时的当年还是日渐衰微的现在,它都从来没有过真正要好的朋友。西边与希腊不共戴天,北面对俄罗斯恨之入骨,东部和南部与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三国纠纷不断。又因为库尔德人和塞浦路斯问题受到千夫所指。虽然以反苏立场加入了北约,可是完全不被西欧国家所信任,直到现在也未能被接受为欧盟成员。

 

来到土耳其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种种只限于道听途说。它们汇聚成了四点既模糊又清晰的印象:一是曾经激发拜伦想象力的“土耳其的东方,弯刀,阿尔巴尼亚服饰,栅栏窗户遥望大海的东方”;二是历史书上那金戈铁马的1453年。对于西方人来说,1453年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对于东方人来说则是伊斯坦布尔的征服;三是身边所有的希腊朋友每次提起土耳其都会咬牙切齿地发出“fxxking Turks”的咒骂,然而我却能从他们闪烁的眼神和紧绷的嘴角察觉出某种微妙的敬畏;四是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土耳其作家奥尔罕Ÿ帕慕克。我只看过他的三本书,可是已经足够让我将他列为心目中最好的当代作家之一。作家莫言在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中文版的推荐语中写道:“在天空中冷空气跟热空气交融会合的地方,必然会降下雨露;海洋里寒流和暖流交汇的地方会繁衍鱼类;人类社会多种文化碰撞,总是能产生出优秀的作家和优秀的作品。因此可以说,先有了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然后才有了帕慕克的小说。”于是我带着《伊斯坦布尔》这本书登上了伦敦飞往伊斯坦布尔的飞机。

 

地跨欧亚两洲的伊斯坦布尔堪称土耳其的异数,然而若是去掉了伊斯坦布尔,土耳其又不成其为土耳其。我心目中的土耳其是有着“一千零一夜”色彩,却又在东西方之间左右摇摆的神秘国度,又因为是伊斯兰教国家,便理所当然地将它与曾经去过的埃及归为一类,认定土耳其的女人必定遮得严严实实,无所不在的大喇叭一天五次提醒人们祷告。。。可是真的来到这里,想象中的一切被彻底推翻。眼前的伊斯坦布尔和任何西方大都市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现代化的舒适设备应有尽有,街上的人们穿着西化,戴头巾的女人寥寥无几,甚至从车牌上都能看出他们对于加入欧盟的强烈渴望。古老的清真寺依旧傲然屹立,伊斯兰经文也仍然一天五次按时响起,然而除了在清真寺内,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人当街祷告,每个人都悠然自得地自顾自继续手中的活计。后来我们才发现,在土耳其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大城市,人们的宗教观念十分淡薄,很多人从来不曾斋戒过,也从不去清真寺,虽然他们也许在斋月期间还是得和禁食的人一样在饥饿中等待日落。。。。同行的思晨同学自从下飞机起就一直嚷嚷:“太现代了太现代了。。。我不能接受这个。。。”果然,诚如帕慕克所说,当共和国成立,土耳其成为一个西方国家之后便切断了奥斯曼的根基,成为更理智更科学也更开放的民族。怀着猎奇心理来到这里的游客们不可避免地会有些许失望,然而对于土耳其本国人民来说倒未尝不是好事。

 

当我们在一周后从小城Göreme飞回伊斯坦布尔,再一次被眼前的情景狠狠地惊呆了。午夜的塔克西姆广场,灯红酒绿,人潮汹涌。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卖烤肉、芝麻圈饼、玉米、栗子和贝壳饭的小贩依然络绎不绝。年轻人人手一瓶啤酒,在广场上或坐或站,高声谈笑。考虑到这是一个伊斯兰国家,我为土耳其之行准备的衣服都趋于保守,大多是长裤长裙,可是眼下我俨然是整个广场穿着最保守的女生。三年前在开罗乘地铁时,我是车厢里唯一的女人。尽管包得严严实实,可是因为没戴头巾,所有的男人都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简直要把我看出一个个洞来。然而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我和思晨俨然像是“村妞进城”,周围衣着时髦的土耳其男生们根本不屑于多看我们一眼。

 

旅行期间在卡帕多西亚的露天博物馆还发生一件有趣的事,可作为当今土耳其开放程度的佐证。当时我们正在一个岩窟教堂前排队,前面是一大帮唧唧喳喳笑语不断的土耳其青少年。同行的Alex忽然对我说:“那个女生好像对我们很有兴趣啊,一直盯着我们看。”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她已经上前自我介绍了。她说她和她的同伴们都是附近某大学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今天是来这里参观兼学习。女生很热情,她的同学们也都跑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还和我们来了个集体大合照。之前我们一直心存疑惑,觉得他们不像是单纯的友善和好奇,思晨同学更怀疑他们是要将照片用作什么实习证明之类的用途。。。直到某一刻我们才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女生是看上了铭基同学!

 

难怪合照的时候她飞快地把我挤到一边,自己和铭基同学挨着,还一定要铭基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发现这一点后,我只好“善解人意”地说:“好吧,我来给你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好了。”她高兴得不行,她的同学们更是哄堂大笑,知道我们终于看出了她的“企图”。得知我和铭基同学的关系后,那女生还是锲而不舍地问铭基:“那你有没有兄弟?”铭基同学不无遗憾地说:“没有啊,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居然还不相信,又跑过来问我:“真的吗?他真的没有兄弟?”

 

其实这些小朋友们真的很热情,还让我们混在他们的队伍中进入岩窟教堂听他们的老师讲解(虽然我们完全听不懂那土耳其语的讲解)。那女生也单纯得可爱,她一直花痴地盯着铭基同学看,但是又怕我生气,时不时地用不好意思的表情偷瞄我一眼。出去后我们打算告别,他们之中一个英文比较流利的男生特地站出来对我做了一番总结:“她说她对你先生一见钟情。。。如果你想杀了她的话,请动手吧,我们都没意见!”

 

也太低估我了吧,我微笑着想。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知为什么总是被男生搭讪的铭基同学,也终于被女生搭讪了一回,他的人生终于完整了!

 

临走的时候,那女生和我们(当然主要是铭基同学)拥抱告别,还送给铭基一个蓝色恶魔眼(土耳其传统辟邪物)的项链吊坠。我们已经走下山坡了,她还站在那里依依不舍地遥遥相望。。。

 

一直保持沉默的铭基同学忽然开口了:“她真的是土耳其人吗?土耳其女生都这么开放吗?”

 

 

土耳其有美丽的自然风光和丰富的文物古迹,又有西方游客最喜欢的阳光海滩,交通票务系统发达完善,是非常成熟的旅游国家。回来后我的秘书一直不断地追问我:“你去了xx吗?去了xxx吗?xxxx呢?xxxxx。。。。”我被问得冷汗直流:“没有。没有。也没有。还是没有。。。”秘书曾经是浪迹天涯的嬉皮士,二十年前已经背着背包走遍了几大洲,在土耳其更是曾经深度旅行过。和她相比,我们短短八天的行程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可是即便如此,对于经历浅薄的我来说,在土耳其看到的一切已经足够震撼:

 

海水通过市中心,以天际线为背景的博斯普鲁斯美丽得如真似幻。没有一座名胜古迹胆敢雄踞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我看来,博斯普鲁斯海峡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是伊斯坦布尔的救赎。它使身在伊斯坦布尔这样一个历史悠久又孤独凄凉的城市中的人们得以感受到海水的自由;

 

古罗马遗址艾菲斯城(Efes)曾经拥有“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据说它曾是古代世界最大的建筑。在可容纳两万五千人的古代圆形大剧场中,忽然有个美国大叔走到底层的舞台上单膝跪地:“艾米,你愿意嫁给我吗?”八卦的我和旁边另一位八卦的路人异口同声地说:“Is that for real?是真的吗?)”大叔激动地说:“是真的!是真的!”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台阶,和那位刚刚被求婚,已经快要哭了的美国阿姨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据艾菲斯遗址不远的小城Selcuk看到某家地毯店老板养的凡湖猫。凡湖猫是土耳其国宝,最大的特征是两只眼睛颜色不同,而且特别爱游泳。可惜的是尽管当时老板说了是特地从某地带来的特殊的猫,我当时却完全没想到它就是大名鼎鼎的凡湖猫。当然也就更没机会看到在水里游泳的凡湖猫了。。。;

 

棉花堡(Pamukkale)由Pamuk(棉花)和Kale(城堡)两个字组成(帕慕克的姓氏就是“棉花”的意思,意指这个家族的皮肤白得像棉花一样)。棉花堡是奇特的石灰岩地形,一层层洁白得有如棉花堆垒而成。此地多温泉,地底下的温泉流过含有钙质成分的石灰岩层,含钙的温泉水冒出地表后,白色的钙质沉淀在地表上,便成就了如此天然美景。温泉将山坡冲刷成阶梯状,平台处泉水蓄而成塘,有些游客直接穿着泳衣就坐在里面泡温泉了。我们下山的时候走错了路,最后只好在黑暗中折返回头再次脱掉鞋子从棉花堡下山,这些看似松软的白色大“棉花”其实坚硬无比,那些细小的石头和沙砾更是让双脚痛不欲生。。。不过倒真的是此生难忘的经历;

 

位于土耳其中部的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是由远古时代五座火山喷发出来的熔岩构成的火山岩高原,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宛如外星地表的奇特地貌,有人说像精灵烟囱,有人说像鸡腿菇,也有人说像。。。呃,少儿不宜。。。更神奇的是在此隐修的基督徒们在这连绵奇异的山谷中复制了教堂和修道院。他们不是将岩石堆砌为建筑,而是掏出岩壁里松脆的石头,将岩石挖成洞穴教堂。外面是普通的岩石,里面却是典型的教堂内部结构廊柱、穹顶、拱形门、祭祀台和无比精致鲜艳的壁画,这是冰冷石头中如火般炽热的信仰天地。卡帕多西亚隐秘而奇异的地理环境也使它成为了基督教徒躲避罗马帝国及以后阿拉伯人迫害的最佳避难所,小城格莱梅(Göreme)的名字本身就有一层特殊的含义:你们看不到这里。意指“让阿拉伯人看不到躲在这些洞穴之中的基督教徒”。我们还参观了一处著名的地下城市,也是由躲避阿拉伯人搜捕的基督教徒构建而成,在地下有八层走廊和房间,厨房、酒窖、饭厅、畜舍、卧室、储藏室、教室、教堂、深井、通气口。。。一应俱全,堪称旷世奇作。只是四周昏暗,隧道狭窄低矮,只能猫腰前行,巷路林立,房间密如蚁冢,完全是地下迷宫。基督教徒的虔诚隐忍与他们的创造力同样令人惊叹。

 

 

然而于我而言,旅行的意义永远在于“人”。与风景古迹相比,我总是更看重当地人们的面孔,街头巷尾的生活,他们吃什么,他们穿什么,他们呼吸的是什么样的空气,他们爱什么,他们关心什么。。。土耳其人的面孔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土耳其人”这个概念总给人以单一种族的印象,实际上土耳其是由大量少数民族而形成的多民族国家,不存在典型的“土耳其相貌”,人们的肤色外貌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有些像是典型的斯堪的那维亚人种,有些则是类似中东人外貌的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有些是和我们相似的蒙古人种,有些又与维吾尔族人的外貌疏无二致。。。不过土耳其人给我最深的整体印象是他们的热情友善。原先我曾担心他们因新疆问题对中国人存有不好的印象,亲临实地后才发现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土耳其人普遍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即使并非出于推销商品的原因,他们也很有兴趣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中国人信仰什么宗教,中国有没有他们常玩的那种“骨牌”。。。有着“制服情结”的思晨同学小心翼翼地问两个大兵哥可不可以拍照,结果不但拍了照,而且其中一个大兵哥在拍完之后,还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相机。。。

 

土耳其人的身上没有我在其它一些国家看到的倦怠、漠不关心或者假装漠不关心,人们的眼睛生龙活虎闪闪发光。他们的脸像占卦人的纸牌,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他们的经历和喜好,甚至再摆一卦就可能推算出他们的未来。

 

这也是一个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或者说是民族主义也不为过)情绪的国度,到处可见随风飘扬的土耳其国旗和国父凯末尔先生的照片和雕像。我们旅行期间并没有与当地人们有过非常深入的交流,可是即使只从只言片语中,也能察觉到他们对于曾统治过阿拉伯人、希腊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等一事,感到十分骄傲。因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土耳其族人在塞浦路斯人口中占绝对少数的情况下,土耳其在塞浦路斯问题上对希腊的态度却如此强硬;而在阿拉伯伊斯兰教势力的强大压力之下,同为伊斯兰国家的土耳其却仍能与以色列签订军事交流的协定。。。2005年土耳其颁布新刑法,其中更设定了“侮辱土耳其国格”罪。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援引该条款,集体将作家帕慕克告上法庭。只因为帕慕克之前在接受某瑞士周刊的采访时说:“三万库尔德人和一百万亚美尼亚人在土耳其被杀害,可除我之外,无人胆敢谈论此事。”

 

在《伊斯坦布尔》中,帕慕克以一种沉静的笔调自始至终地试图描绘“呼愁”:“我的起始点是一个小孩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绪。现在我们逐渐明白,‘呼愁’不是某个孤独之人的忧伤,而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我想说明的是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的‘呼愁’”。在离开土耳其的最后一天之前,我一直试图寻找这种“呼愁”,可是并不成功。我看不到帕慕克所看到的“呼愁”,因为博斯普鲁斯美如童话,旅游景区整洁得几乎闪闪发光,人们总是对我们投以灿烂的笑脸,在加拉塔桥两旁垂钓的人们完全没有帕慕克笔下所描绘的颓废阴郁,正相反,他们兴高采烈,为每一次鱼儿上钩欢呼雀跃。即使是在我们与旅馆工作人员(他的家乡不在伊斯坦布尔)随意聊天时问他“你爱伊斯坦布尔吗?”,他说“我必须爱伊斯坦布尔”并伴随以一丝苦笑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那是某种“呼愁”。。。直到离开伊斯坦布尔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上午,我们几乎是误打误撞着走到了约莫是帕慕克笔下的某条“后街”。与外面景区和商业街的繁华耀眼相比,这里升起的是忧伤的黑色太阳。我们看到了破旧黝黑、东倒西歪的木制房屋,残破的喷泉,年久失修的墓园,不太出名的清真寺剥落的古墙。这是受到战败、贫困和被西方视为软弱的耻辱所侵害的另一个伊斯坦布尔。无论是朝我们的镜头微笑的理发店顾客,还是远远向我们扔来果核的小混混,我都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真实的喜悦或愤怒,而是隐隐从中感受到某种“呼愁”对所有损坏、破旧和风光不再的一切同时感到羞耻和自豪。我很想停下来慢慢体会这种“呼愁”,可是同时也因此感到不安我欣赏这惨败的街区中贫困潦倒和历史衰退的偶然之美,以及飘荡在其中的“呼愁”,可是居住在其中的人并不觉得美,这一欣赏本身便使我们沦落为来到这里享受轻狂乐趣的观光客。这一点在后来观看照片时得到了映证,我看起来装模作样,在作为背景的废墟前显得可笑而格格不入。

 

 

不知道该怎么结尾了,我还是以照片收尾吧。这次的照片简直多到令人发指。。。

 

伊斯坦布尔

 

 

 

    

 

    

 

    

 

    

 

 

 

    

 

 

 

    

 

    

 

 

    

 

 

    

 

艾菲斯和棉花堡

 

    

 

 

    

 

    

 

 

 

 

    

 

    

 

 

      

 

 

    

 

    

 

 

 

 

 

 

 

    

 

 

    

 

    

 

未完待续。。。照片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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