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伤的旅程(下)

尽管阳子在42岁正当盛年时去世,她所度过的却是梦幻般快乐的一生。她自称“每天过着没有气节操守的只顾消费的生活,对未来充满惊人的乐观”,这样的生活快乐得不得了。而“丈夫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这样一个事实”,更是她快乐的源泉。当然,她也承认如此快乐生活的前提是生活中只有他们夫妇两人,没有任何羁绊——主要是没有孩子。如果是和父母一起生活,或有很多孩子的话,夫妇之间便很难一直意识到对方是男人或女人了……

关于生孩子一事,阳子也在书中坦言“并非绝对不要,只因无法自然怀孕,也就顺其自然了”,而且他们也没有“不管采取什么办法,都一定要生一个孩子”的强烈愿望,于是也就乐得潇洒。其实我倒很能理解她的想法,对一个女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像阳子这样看重自己性别属性的女人来说,孩子可不是什么性感的附属品。

最近的一天早晨,我和铭基轮番出尽法宝试图叫醒毛衣去上幼儿园,然后遭遇了强烈的“起床气”反弹,而且对方气焰嚣张到不得不加以“镇压”的时候,我忽然从镜子里瞥见怒发冲冠的自己——岂止毫不性感,简直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有些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母亲的身份。而我在她出现之前,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小孩。好吧,抽象意义上的孩子我还是可以喜欢的,比如电视广告里那些脸蛋粉扑扑、不吵不闹乖巧可爱的孩子。可是,一想到要把人生中大段大段的时间花在一个特定的、具体的孩子身上,显然不是什么诱人的事。

但人类可能就是有挑战自我(或称自虐/犯贱)的天性。。。总之,有时候你感觉自己被迫在几秒钟里跳过好几年——从怀孕前无牵无挂一身轻的自己到眼前这个背着书包从幼儿园里走出来的小孩。

是的,最近我们生活中发生的最大事件就是把两岁多的毛衣送进了幼儿园。我和铭基属于那种“心大”的父母,不怎么担心“分离焦虑”的问题——我们相信对每个孩子来说,或早或晚都会有一个新世界,爱的保护层总有一天会脱落。但我们也万没想到,她居然压根就没有什么分离焦虑。没心没肺的家伙,总共加起来也就哭了不到一分钟,挥手告别之痛快有时反令我们恍然若失。

上了一个多月的幼儿园以后,某个星期天的傍晚,我随口对她说:“明天又是周一啦,你又要去幼儿园啦。”

她看着窗外,声音有点落寞:“我就又见不到你们了……”

我有点心惊,就想着随便打个岔:“你们那些新同学,每天早上还哭吗?”

“还哭。”她说,“可能他们想他们的爸爸妈妈吧。”

我终于忍不住了。“那你呢?你也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没有一丝犹豫。“不想。”她毅然决然地说,语气已经酷出了天际。

我和铭基哑然失笑,内心五味杂陈。惊讶、失落和欣慰交织在一起,当中还有一丝对于造物的恐惧。毛衣很早就显露出了极其独立、不粘人的个性,可以想象她叛逆的青春期,头也不回地离家远去。可问题是,这种独立,这种冷酷,对我和铭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它们同样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多么可怕,你身上有些东西单纯属于你自己,但还有更多是学来的,或者遗传来的。当你发现自己的丑恶(当然,我并不是说独立是丑恶的)也会遗传下去,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也许你能够找出勇气全力对付自己身上的恶魔,但你无法在DNA里筑起一道水坝,把那些东西挡住,不让它们绵延下去。

当然啦,她也分别从我们身上继承了一些我觉得还不错的东西。比如,对于烹饪的爱好显然来自她爸——“等我三岁了就去厨房里做饭!”她充满期待地宣布,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她那套塑料厨房玩具;对于疼痛的忍耐力则完全来自于我——摔倒从来不哭,若非真的很痛一般不需要安慰。对比她爸,只要有一点不舒服都会要求别人给予同情。如果他的手掌中扎进去一根刺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很能体会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感觉了……

她也完美地继承了我们对于美食的热情(幼儿园老师常担心她吃得太多),毕竟爸妈都是“哎呀太饱了怎么办不如再吃一盒鸭舌吧”的那种人。我们很少给她吃零食,于是她常常假装吃书上的食物来过过干瘾。刚上幼儿园那段时间她常尿裤子,为了激励她主动去厕所,我们破天荒启动了“如果一整天不尿裤子回家就可以吃一小块巧克力”的奖励机制。有一天晚上读绘本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从书页上“拿”一个巧克力甜甜圈假装吃,但手指忽然在下一秒僵在半空——

“我今天尿裤子了,”她的表情羞涩中带着遗憾,“不能吃巧克力甜甜圈……”

真想把那毫无自觉的天真装进什么容器里保存下来啊!在这样的时刻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就好像一只母鸡带着困惑的好奇发现自己孵出了一只不同的品种。

然而在另一些时候,我又感觉自己被她那无辜原始的自我主义一点一点地消耗和磨损。自从她迈入“terrible two”,开启了人生第一个叛逆期,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战役在家中打响——无论想不想要都先说“不要”,后悔了又鬼哭狼嚎;什么事情都想要自己做,能力配不上野心又气得跳脚;情绪堪称瞬息万变,毫无征兆就可以随时翻脸;脾气坏起来简直像个出租车司机,被批评时打岔找借口的本领又堪比法律界人士……

在理论的层面,我明白这些反叛行为背后的幼儿心理,以及育儿专家们建议的应对方式。在实践中,我的耐心与克制也已远超自己的想象,但还是时常忍不住变身虎妈“修理”她。育儿书里常强调父母需要“温柔而坚定”,可我实在有些怀疑,这两个词是在一个理想化的世界里(类似于物理学中的真空环境)才会出现在一起的搭配。无论孩子有多失控,永远保持冷静,温柔耐心又足够坚定——哇塞!那是奇珍异宝哦,但当然不是寻常百姓。

为人父母是如此矛盾。有时身处公共场合,为免打扰他人不得不加以妥协尽快结束“战争”,事后我会心有不甘,害怕助长了她的气焰;更多的时候我们对她毫不纵容,惩罚教训完毕却又偶尔后悔,担心对她太过严厉是否会留下心理阴影;我时常求助于育儿指南,却又本能地排斥它们,因为我从心底里不相信这里面会有什么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育儿理论有各种门派,却基本上都没有可靠数据支撑,而且每过十年就会风向大变。说真的,过去的规矩与现在不同,尤其是在体罚方面——你不仅能打自己的孩子,还能打别人的孩子呢。就算西方发达国家也不例外。按照如今的育儿理论,全球大概至少有几十亿人都有童年创伤,现在正忙于报复社会吧……

比起育儿书籍,我更相信最近在果壳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文中说绝大多数育儿经都是乱弹琴,大部分养育技巧其实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基本条件、收入和生活环境。因为除了某些极端情况(例如虐待或忽视)之外,父母的教养方式很难影响一个人的性格,更无法决定他未来是否成功。真正影响孩子的,是基因、同伴、整体的运气和周围的环境。所以为人父母者根本不用那么紧张。“复杂的育儿产业里其实有很多东西不是给孩子准备的,”作者如是说,“而是给紧张焦虑的家长,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但公平地说,她的“terrible two”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身为父母,你本能地认为你的孩子虽然令人头疼,但本质上是好的,只要将那些让他们不爽的东西准确地辨认出来,他们就会回复到最初的纯真。因此你会不断尝试去猜测,在那些哭闹、愤怒、沮丧和种种令人讨厌的行为背后,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种解读的尝试实际上反映了人类宽容的本能。假如我们能将这种宽容用于处理成年人的关系——比如说,假如我们能用爱的目光穿透有些人身上包裹着的粗暴盔甲,看到在所有文身、香烟、酒精、污言秽语,以及明显的偏见之下,是疲惫、恐惧、困惑和与你我并无二致的温柔灵魂,那么也许盔甲就会融化,人们就会记起自己本该是谁。以慈悲之心理解每一个生命,这是孩子教会我的事。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去了趟张北草原。秋天的风已经渗入那片土地,草开始泛黄,花正在凋落,春天的欲望和夏天的年轻感都在秋风中渐渐消逝。但我更喜欢眼前这古气磅礴的秋日景象。天空湛蓝高远,山丘连绵起伏,格桑花的花瓣飘落时像是会发出声音。果然花朵还是应该长在草原上啊,没有了高楼大厦的压迫,花草树木的姿态都显得更为自由舒展。我不大想用“美”这种敷衍的词语,但无可奈何,那真的就只有“美”可以形容。

起初一切都很完美。毛衣在薰衣草和向日葵之间穿梭奔跑,又神气活现地骑在一匹她连脚蹬都够不到的大马上,不时露出痴汉般的笑容。我和铭基像左右护法一样,陪着她和那匹马慢慢悠悠走完那段土路,心中充满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爱与无聊夹杂的感受,就像看着她第27次从滑梯上滑下来。这个像漫画里一样的小孩是怎么找上我们的?我自问然后自答:嗯,在数不清的前世之中,我们有一世是好人。一定是这样。

但我很快就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明明整个上午都好好的,午饭也吃得很香,可饭后就因为换衣服的小事,她瞬间就陷入了那种六亲不认的癫狂状态中。反复讲道理没用,只好强行镇压,终于换来了暴风雨后的平静。更惊人的是,对方在下一秒就破涕为笑,开始唱起幼儿园学的儿歌…… 唉,我在一旁翻着白眼,普通家用电器的说明书都要比幼儿的指导更为详细。

然后又是另一轮的风波。毛衣对于“在草地上打滚”这件事有种荒唐的执念,她来到草原的最大目的就是要在草地上打滚。可是来到以后才发现,经过一整个夏天,草都变得很高又很扎,完全不适合打滚。于是她一路都在车上哀嚎“我要打滚我要打滚”,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勉强可以打滚的草地,下去一看才发现遍地都是垃圾。

“到处都是垃圾哦,你确定要下去吗?”我们很有礼貌地问她。

“要!”她果断地说。

OK,尊重你的选择。我开始给她穿鞋。可是,刚穿好一只鞋,她不知是反悔了还是想要展露威风,忽然开始在安全椅上拼命蹬腿,扭动身体,拒绝下车。

我和铭基一身不吭地关上车门,把车开走。然后,就像触到了什么开关一样,那个纠结的小怪兽在下一秒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大喊“我要下车!我要打滚!”那个涕泪纵横啊,那个歇斯底里,简直像是刚被全世界背叛和抛弃。

政治不大正确地说,在这种时刻,内心真的会生出扇她一巴掌的冲动——虽然她还是会哭,但至少有个正当理由哭了……

讲道理再次被拒后,我们一直沉默着,直到她再一次自我平复。铭基把车开到另一片草地旁停下。我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还想去打滚吗?如果不去我们马上走。”

“想!” 她赶紧说,可怜巴巴地向我张开双臂。

我将她从安全座椅中解放出来,一起牵着手走到草地上。她看上去有点怂,但还是使劲儿闭着眼如临大敌般在杂草间慢慢躺下去,然后勉为其难地打了一个滚——自己要打的滚,硬着头皮也得滚完……

然后我的心忽然又变得柔软起来。天哪,我绝望地想,这真是一种没有道理的爱,完全不要求回报,也没有超过半小时的后悔,另一个人的利益可以完全凌驾于自身之上。这种爱不是基于对强者的仰慕,而是对弱者的同情——看看那个无助的生物吧,如果没有大人帮忙,她甚至没法自己解开座椅上的安全带…… 而这种脆弱并非为孩童所独有,成年人也总在寻求安慰与宽恕。孩子的自私、脆弱和依赖,实际上是另一种高深的教育,提醒我们没有人能够真正单凭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我们总要仰仗他人的善意和帮助。

一群年轻人在前面嬉笑拍照。他们带来了几只狗,全都长得健壮而漂亮。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打滚、奔跑、互相追逐,在它们私人的狗粮广告里扮演着主角。毛衣走过去摸狗,狗也友好地回舔她,狗的主人们不断发出赞叹,说着“小朋友多可爱”。我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在心中苦笑。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生小孩以前很少听见为人父母的朋友谈论育儿这件事——不是不想谈,只是若非同道中人,根本无从谈起。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们身上那些共通的品质——温和克制得益于形形色色的失望,更富耐心的思维由频繁遭遇的挫折刻凿而成。我们在时间的学校里成长,我们在爱的火焰里燃烧。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起伏的草原看似无限地向远方蔓延。秋天的色彩如油画般层次丰富,白色风车慢悠悠地转动,夕阳的光线将一切都融为梦境。毛衣兀自向前跑去,就像在画中与梦中奔跑。一切都令人眷恋,让人感动得想哭。当然也不至于真的哭,只到会心一笑的程度。我拿起相机,希望留住这一刻。我知道斗争和冲突很快会再发生,静谧的幸福只会一小段一小段地到来,也许一次不超过十分钟。因此必须握紧时光,好好珍惜。片刻存在都富有意义,因为完美实在难求,我们只是凡人。

所以荒木是对的,人生就是一次感伤的旅程。但在那一刻我悄悄许下承诺,永远都要努力朝难以想象的未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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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总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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