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太的小号网筛(下)

如果你是想看台北旅行攻略,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短暂的台北之行一点也不好玩,罪魁祸首就是一连几天绵绵不绝的雨。事实上,我们行前就已经知道会下雨了,但斟酌一番,还是没有改变行程,因为同一时间,几乎整个东南亚也都在下雨。更何况,我们此行还有一大任务——铭基的妹妹妹夫一家几个月前搬去了台湾,尚有许多东西留在香港没来得及拿走,正好这次由我们一并带去。

雨天不宜出行,我们的应对方案是泡在温泉酒店打发时间。北投是台北的温泉乡,自日据时期便已发展成度假胜地,旅馆林立,景致幽雅。我们订的酒店不仅全套日式装修,更自称是全台唯一拥有日式管家服务的酒店,其结果就是身着和服的漂亮妹子颠着小碎步千辛万苦地帮我们拿行李,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住惯了千篇一律的西式酒店,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榻榻米、格子门、和式茶桌完全是东瀛风情重现,室内还有私人汤屋,泡汤之后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窗外风景,不禁感觉自己都沾染了几分禅意。早晚餐都有水准,服务也殷勤贴心。本来的确不应有所抱怨,但老实说,正因为整个酒店好似日剧片场,一切都给人一种不大自然的、好像在扮演什么的感觉,扮得越像越难入戏。每当我们笨手笨脚地穿上日式浴衣,都要互相检查三遍以确定没有搞错衣襟的左右方向;还得第一千零一次地帮毛衣纠正木屐的穿法,费劲地将她挤错地方的脚趾扒出来又塞回正确的位置;然后三个人踢踢踏踏地走去餐厅,感觉就像一群蹩脚的演员正在努力表现,以配合另一群专业演员的精湛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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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然,毛衣还是很high,她永远都是那么high,比三十几个人加在一起还要兴奋。因为下雨没法出去奔跑,她只好转战室内,在窗台上攀爬,在汤池里扑腾,用身体把房间的地板全都擦了一遍,把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也都移动了一遍。即便如此,到了晚上她的电量仍未耗尽。幸好我预约的spa时间已到,如蒙大赦般夺门而出,任由她和她爸继续在汤池里斗智斗勇。

做完spa通体舒畅,只是有一点点心累。因为台湾女生实在是自带一种发自内心的娇嗲和温柔,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我也不由自主地放慢语速,降低音量,先将自己的女性特质放大十倍,再调动自己说日语时的人格,换上一副总觉得自己可能麻烦了他人的抱歉态度。啊很好很好,啊不重不重,啊没事没事,啊好的好的……

“客人,请问你对我们这个身体课程还算满意吗?”

“做完spa以后回去会睡得比较舒服吼(ho)?”

“回去可以不用洗澡哦,我们这个精油超——滋润的!”

“客人慢走,客人晚安咯!”

真是听得耳朵都要被融化了啊!

温言软语杀伤力极大,耳根一软便有无限可能。就拿购物一事来说,我一向是个有专柜sales恐惧症的人,既怕对方态度不好要看他们脸色,也怕对方太热情被疯狂推销。因此我一般只敢在机场免税店购买护肤品,事先看好拿了就走。可是最近有个精华到处断货,我便打算去台北的专柜看看。

“我几分钟就出来,”我对铭基说,“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下。”

结果呢?半个小时以后我才出来,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整个人稀里糊涂恍恍惚惚,就像被人下了降头。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归现实世界。

铭基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和我的购物袋。

“不要问我,”我羞愧无力地说,“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sales是怎样做到的。她似乎并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用一大堆专业的语言来“吓唬”我。她只不过是很亲切,一种真诚的亲切,喜欢闲话家常,就好像她真的对一切都感兴趣——也许并不是对所有的话题都感兴趣,但的确对你这个人感兴趣。当她注视你的时候,那眼神中没有审视和挑剔,而是充满了好奇和关切。相比以前我遇到过的护肤品专柜sales,他们只要用那犀利的眼神看我一眼,我顿时就会觉得自己脸上多了十条皱纹……

“你是来旅行的哦?哎哟可惜台北这几天下雨捏!不过你们可以去逛诚品啦,还蛮好逛的,小朋友应该也会喜欢……你只要一支吗?不如多拿一支,万一以后又断货咧?……但是台北还是比北京热很多吼?我跟你讲啦,我上次去沈阳旅行哦,真的冷到想哭有没有?我都已经穿了超——多的……欸!你要不要也试下这个xx精华,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哦,去水肿效果超——赞的!有时候我们早上起来会觉得脸肿肿的有没有?……你们待几天?后天就回去了哦?不多玩几天啊?听说北京现在很——冷捏!还有很干对不对?你现在用这个xx面霜会不会不够滋润?你要不要考虑试一下这个xx……你们回去要注意保暖吼,特别是小朋友要小心不要生病哦!今天冬天流感超——夸张的有没有?……”

既爱说话又会说话可是种本事。现在回头看,觉得一切恐怕都是套路。但在当下那一刻,你真的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片庞大的善意之中,就像被打了一针麻醉剂,进入了一种天鹅绒般柔软的虚无状态,陶陶然又晕乎乎。此情此境,你觉得只有掏出银行卡才能回报这份盛情,于是你就这样做了。

 

然而台北给我的感觉终究还是不同了。

记得几年前第一次来到台北,几乎立刻就爱上了它,觉得它就像不繁华的东京和少了寺庙的曼谷的混合体。它热情而不混乱,有秩序又不冷冰冰,一切都恰如其分,刚好落在我心中的舒适区。这个城市的人们好像都是用蜂蜜和奶油做的,每个人都那么温柔甜蜜又不慌不忙。陌生人发自内心的关切与温情,亲人般的服务生和出租车司机,大街小巷都充满了现代大陆人丧失已久的人情义理之美。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是的,我的确遇到了一个热情的sales,服务业总体来说也还是周到贴心,但我遇到更多的是客套的礼貌,职业的笑容——你甚至觉得那微笑会在你转身之后转化为白眼。那是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也许初来者仍会觉得这是“君子国”与温柔乡,但笑容和笑容是不一样的,我能察觉到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层隔膜,连一向多话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默。

也许是我过度敏感,也许是前几次的印象实在太美好太深刻,但我真的相信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着:台湾变得更保守了、更分裂了。事实上,这验证了我这几年来从模糊到清晰的感受:整个世界都变得更保守、更分裂了。

然而吊诡的就在这里:世界之所以变得更保守,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世界在以惊人的速度趋于同质化。

先说同质化(或全球化),我想每个人都多少对此有所感受。比如说,只要任意走进一间星巴克,你就会发现自己正在参与这个星球上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实验。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这家咖啡连锁店已经从西雅图的一家小店发展到60个国家的近2万家店铺。每一天,它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店铺都将几乎一模一样的咖啡杯提供给成千上万的人。历史上第一次,无论你身在东京、纽约、上海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你都能喝上一模一样的卡布奇诺。

当然,不仅仅是星巴克。从麦当劳到h&m,从可口可乐到facebook,选择任意一个国际化品牌,你就会看到或感受到他们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存在。智能手机无处不在,好莱坞大片席卷全球,几乎每一个地方都被GPS定位并连接到互联网上。每个国家的年轻人似乎都分享着相同的文化(全球资本主义流行文化),即使他们仍然说着不同的语言。在文化多样性、身份认同或社会西化等方面,这种同质化是不言而喻的。

全球化浪潮像一场席卷全球的经济海啸。当你在世界上几乎任何一个国家都能买到zara和麦当劳汉堡的时候,旅行显然会变得越来越缺乏新鲜感。还记得第一次在台湾吃到“度小月”,被它的担仔面和肉燥饭惊为天人,每次回去都念念不忘。可现在它已开到了北京,最近的餐厅离我家不过十分钟路程,我去过两次后反而彻底失去了兴趣。更不用说大名鼎鼎的“鼎泰丰”了,随着它世界各地的分店越开越多,它在我心中的光环也越来越弱。这次去台北重返鼎泰丰,惊觉连蟹粉小笼包的味道都与记忆中不同了——蟹粉有点腻,味道有点咸——自此它从我心中的神坛彻底跌落。

之前在澳大利亚度假时,我对铭基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出门旅行这件事再也没有那么兴奋和震撼了。现在想来,“全球化”也负有相当大的责任——不只因为贸易全球化导致世界各地的超市里卖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电视和互联网的普及也令每一个国家和地区的信息资料都唾手可得,我们早已对世界上最著名的那些景点了然于胸。身在异国他乡,我们还可以用智能手机随时浏览老家的新闻,和所有的朋友保持联系,就好像从未离开过。因此,当你飞越半个地球来到巴黎或纽约,感觉可能更像是来到了一个主题公园,而不是在探访一个“真实”的地方。

有一次去曼谷玩,坐在一家挤满了外国人的时髦餐厅里,泰国当地的朋友J对我说:你能想象吗?就在15年前,曼谷的大街上还有大象在走。世界实在变化得太快了,今天的曼谷是世界上最拥堵的城市之一,到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巨大的广告牌骄傲地炫耀着一个全球化的世界里所有耳熟能详的品牌。

我还记得gap year旅行的时候,刚从贫穷脏乱的印度来到已被资本主义全面攻占的曼谷,感觉就像坠入了一个平行宇宙。一开始你会为那繁华都市的舒适与便利而倾倒——想想吧,你永远离7-11便利店或星巴克不超过300米!可新鲜劲儿一过,心里又会有个声音在说:“呃……这里跟日本或美国又有何区别呢?只不过是多了很多按摩店而已……”然后你又忍不住开始想念脏乱差的印度,尽管在那里连坐趟火车或寄个包裹都可能是一场冒险,但你无疑也获得了真正独一无二的文化体验。

世界变平了,文化间的差异越来越小。经济的发展和信息的传播当然是好事,但我们也的确失去了很多东西。当你提前知晓了一切的时候,意外和惊奇也早已离你而去。或许是我厚古薄今吧,我就是更爱看那些几十年或几百年前的旅行者写的游记,总觉得那才是环球旅行真正的黄金时代。那时世界辽阔而深邃,大家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各自心无旁骛地将自己独有的文化发展得登峰造极。我看法国传教士古伯察的《鞑靼西藏旅行记》,那时西藏宛若神话世界,进藏一趟堪比造访月球,而现在的拉萨在很多方面已与内地城市无异。

所以,早一点计划你的环球旅行吧。等到你退休的时候,世界只会变得更小。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只有先进的VR技术才能实现我们探索“真正”异域的梦想……

 

当我们被卷入一个关于“一体化的全球资本主义”、经济增长和无限生产力的新的主叙事中,全球化似乎已挥之不去,像一场雪崩,是一种自然选择而非人类选择。然而即便是经济也有历史,国际化(“全球化”的旧称)的最后一个伟大时代出现在一战前的帝国时代。当时人们就像今天这样普遍相信他们(大英帝国、西欧和美国)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发展的时代。世界仿佛是平的。(拿奥地利帝国来说,它的工业腹地在波希米亚,首都在维也纳,劳动力来自整个中欧和东南欧洲的移民。)国际战争的发生完全不可想象。但它的确发生了,全球化的第一个时代戛然而止。由于大战及其后果,欧洲的经济增长直到50年代才恢复到1913年的水平。经济那貌似无法停止的逻辑,被互相对立又政治不稳定的新民族国家的兴起压倒了。

我们这个时代似乎也正在重蹈覆辙。文化和经济上的多样性有时本身就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来自“第三世界”移民人数的不断增加使得欧洲各国社会凝聚力下降,更何况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经济问题逐渐演变成政治动荡,反全球化浪潮和隔离主义日益高涨。各种“黑天鹅”事件频发——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退出巴黎协定,欧洲国家的反移民潮和极右翼运动继续壮大……我们的世界正经历着深刻的变化和分裂,社会大众似乎纷纷转向保守右倾。我在台湾和香港的所见所闻都印证了这一点。

人们怀有深刻的经济不安全感,以至于要求国家开启保护主义,从而为民粹主义打开大门——究其根本,全球化自然难辞其咎。关于全球化的普遍抱怨是:它让富人变得更富,而穷人变得更穷。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确实不那么明显了,但一国之内的贫富分化实际上却加剧了。

发达国家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就业机会流失并转移到成本较低的国家,这造成了许多中产阶级工人的恐惧,他们发现自己的工作被移民或其它国家抢走,生活质量在下降,社会地位也不如从前;而发展中国家也有自己的问题:对大量的贫困人口来说,现在的工作可能比以前更好,但开放市场使得这些人一方面必须要跟国际竞争,另一反面,国内的体制又对他们不利(比如官僚腐败、土地权属不清楚等等),所以这个过渡还是非常痛苦。此外,全球化允许你的国家专门从事你最擅长的行业,但当你的国家只参与某个特定的经济领域的时候,其它行业的人最终会因为全球化竞争而失去他们的工作和生意。

作为当年的“亚洲四小龙”之一,附于美国羽翼之下的台湾也曾经是全球化的受益方。但随着中国大陆经济的崛起,新的全球化格局逐渐成型,台湾自身竞争力有限,又由于政治原因,不敢真正放开与大陆的合作,自然慢慢被边缘化,成了所谓的“受害方”,“台湾奇迹”一去不返。再加上台湾的人才也大规模向大陆流动(当年我在英国认识的台湾同学几乎全部去了大陆工作),台湾本土便愈发一蹶不振了。

香港又是另一种情况。当年大陆封闭时,香港是中国内地同西方间经贸往来的中转站,是作为大陆与世界的连接而畸形发展的自由市场。然而当大陆本身变成自由市场的时候,香港就完全失去了发展的空间。近十年大陆开放自由行,巨大的收益也全被大资本家们瓜分,底层民众没有感到生活水平有任何提升,反倒承受了拥挤、高房价、资源缺乏等种种弊端。

我上一次去台北时刚好遇上“反服贸”的高峰,立法院附近满街都是抗议的学生人群。其中还有不少从香港赶去声援的青年,警告台湾“不要变成第二个香港”。我挨个仔细看过他们的各种口号和标语,感受最深的反倒不是年轻人的愤怒,而是那种恐慌——对大陆的恐慌,对台湾前途的恐慌,对全球化的恐慌。

拿着苹果手机拒绝全球化,记得当时的我有点好笑地想,不敢正视病根,无力认真解决问题,自绝于经济发展,却只是关起门来喊着让人晕眩的口号,也难怪台湾这些年持续陷入内耗,在国际舞台上越来越沦为配角。

那一次也让我想起住在伦敦的日子。刚工作的头几年,年轻气盛的我没少在酒吧或街头跟人吵架。对方总是让我滚回中国,不要在这里抢他们的工作,我则回敬说是老子交的税养活了你们这帮loser,英国需要我们这些聪明人,所以接受现实吧,learn to live with it。

当时的我何等笃定,确信全球化势不可挡,世界终将变成地球村。你要么参与其中,要么只能把头埋在沙子里,试图假装它未曾发生。万没想到啊,若干年以后,英国人真的用选票表达了他们的真实想法。如果我现在还住在英国,也许真有一天会被迫“滚回中国”吧……

我更没想到,自那以后,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们选择关上国门,喊出相同的口号,反对全球化、贫富差距和外来移民。他们觉得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非我族类,对于自由市场和自由贸易持怀疑态度,也不再信任精英阶层——事实上,岂止是不信任,知识精英与社会大众从未如此撕裂对立。左派批评右派反智浅薄,右派则骂左派幼稚病。价值观激烈碰撞,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其实所谓的反全球化,在很多人心中的真实诉求是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所能掌控的世界。但这是不可能的,所有问题的根源其实在于科技的发展。且不提高科技尤其是互联网技术的突飞猛进改变了人们收入的分配,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更重要的是,就算你的工作被别的国家“抢走”,那也是因为科技发展到在世界各地都有更多新的选择。现在发达国家都意识到不能把制造业全部挪出去,不能永远依靠外来移民和血汗工厂,那么未来只有交给机器人或自动程序。

人工智能是当下最重要的议题,这一趋势完全不可阻挡。无论你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支持还是反对全球化,世界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未来科技会发展到何等地步,会带来怎样全新的世界秩序,我们甚至无从想象,只有一点毋庸置疑——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这个世界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而能够亲眼见证(或参与)世界的改变,我们也算是幸运的一代人了。

毕竟,人人都渴望成为幸存者,这样就能与比自己无限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分享历史的荣光。

 

从台湾回来以后,我一直深陷在关于这些事情的思考之中。电影《无问西东》恰好在此时进入视线,但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影片的名字——更确切地说,是人们对“无问西东”这四个字的“误用”。

也许说“引申”更为恰当吧。电影里张震说“爱你所爱,行你所行,听从你心,无问西东”,大致就是保持初心,人生不设限的意思。但这几个字有种“万金油”之感,于是各种影评里充斥着与这四个字的无缝对接——全力以赴,无问西东;勇往直前,无问西东;只问深情,无问西东……简直就像那个百搭诗句“一枝红杏出墙来”——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枝红杏出墙来;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枝红杏出墙来;人生自古谁无死,一枝红杏出墙来……用得太滥,难免给人油腻之感。

然而“无问西东”这四个字本意并非如此。它出自清华大学校歌中的一段:“器识为先,文艺其从,立德立言,无问西东。”其主旨是强调东西文化的交融汇通,希望清华学子们能有世界眼光,不要仅守固有文化而拒绝外来文化,也不要崇拜外来文化以毁灭固有文化……嗯,听起来很耳熟对不对?由文化自信生出世界大同的愿景——简直是“全球化”的价值自觉嘛!

其实当年西南联大的教授群体的确是世界主义者。我看过一些讲述那段历史的书籍,据说在179名教授和副教授中,只有23名未曾留洋。联大教师一般都赞同西方的这种或那种自由主义。学生中的多数人也是如此——接受新式教育、经历都市生活的知识群体,对纽约和伦敦思想潮流的了解,远超过他们对本国农村生活的肤浅认知。

在那时的中国,知识精英与普罗大众之间的隔阂广泛而深刻——听起来也很熟悉吧?正如当下此刻的世界。然而战争打破了这层隔阂——为了奔赴昆明探寻真知,他们的许多人一路长途跋涉,徒步穿越祖国的边远地区,也因此得以目睹农民的生活境况,意识到彼此思想观念的惊人差距;抗战期间,生活水准一降再降,学生们不得不省吃俭用,兼职工作,他们得以体会到劳动阶层的疾苦,对通货膨胀、吏治腐败、经济萧条、社会不公等问题极为敏感;数百名参军的联大学生还亲眼目睹了军人所受到的虐待……

战争使得知识精英和普罗大众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而随着战事的推进,联大学者们也开始更加关注国内政治,在他们自己创办的刊物上探讨辩论,百家争鸣。有人坚守自由主义阵营,也有人为极权主义辩护;有人崇尚精英理论,也有人提出民粹派的方法,建议大学全都转移到农村去,整天边劳动边学习;有人依旧捍卫“全盘西化”的口号,也有人提倡文化保守主义……

西南联大还有著名的“民主墙”,墙上贴满左、中、右各派的壁报,时常有激烈的论战。教授也常被画进漫画讽刺批评,他们本人看到也并不生气。

这才是真正的“和而不同”——思想独立,自由表达,容忍异议,各种观点和分歧全部交由公众审查评判。自由是西南联大的精神基础,不仅课程、住宿、课外活动和实习工作都鼓励自由选择,它作为“民主堡垒”的名声更取决于它对开放社会、宪政主义和政治自由的提倡。电影中只表现了联大师生的刚毅坚卓,但联大八年,环境艰苦而弦诵不绝,出的人才比清华、北大、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原因是什么?不过“自由”二字耳。

逾越中国的疆域,联大提出了普世性的重大问题:在一个充斥着饥饿、疾病、贫困、社会不公和暴政的世界,即使是“正常”的年代,批判性思维、多元主义、宽容和思想自由的原则究竟有多重要?

尽管联大经验无法提供完满的答案,但它对于尚在为各种“黑天鹅”事件兀自迷茫的我是种启发:要想了解世界的真相,我们需要离开自己的舒适区,与持不同意见的人们对话、辩论,而不只是习惯于和志同道合的人扎堆;理解不代表一定要接受,更不代表你要放弃自己的价值观;价值观的激烈碰撞也许是件好事,如果它能达成某些共识,甚至碰撞出新的火花、新的思想。

特朗普上台以后,麻省理工校长Rafael Reif在写给全校师生的一封信中说:“无论世界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坚信那些让我们团结一致的价值观和使命都不会发生改变。”

比如,我想,自由。

如果我们都同意自由是一种普世价值,如果我们仍想追求个人的自由、尊严与丰富性,那么全球化就依然自带万山无阻的必然属性。过去的人们都被困在以空间、时间、语言、习俗、宗教、肤色等等为标准界定的地方,无法逃脱,难以进身。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球化改变了这一点,它创造了无数机会,极大地拓宽了个人自由的空间。只有自由才能带来创造力,而创造力直接决定了我们未来世界的样子。

那么话说回来,在这种背景下,旅行、互联网和社交网络所带来的无可避免的全球文化同质化,尽管经常被谴责,但仍可能是件好事,即便这意味着文化多样性的流失:它通过共享文化的感觉来增加我们的归属感。事实上,在一个正走向四分五裂的世界里,打破文化障碍——我知道它听起来好像很不时髦——可能是社会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以增进不同种族以及意见对立的人们之间的和谐与共识。

毫无疑问,我们正处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剧变的时代,一路上将面临各种挫折和冲突。但我相信,如果有一个物种能够应对这些挑战,那它就是我们人类自身。这并不值得惊讶,因为我们的基因——以文化包容性的形式——在我们身上创造了一种机器,它们能够比地球上的任何其它机器更强大地合作、创新和创造共同利益。当然啦,这也意味着无论你在哪里醒来,你还是总能找到一杯一模一样的卡布奇诺,滴滴香浓,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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