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碎片

以前我觉得香港没有婴儿。怎么可能呢?那样一个高速、拥挤、角斗场般的世界里怎么可能会有婴儿这种生物呢?像我这样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在大街上或地铁站里尚且被一边“唔该”一边各种push,更何况是云朵般柔软而脆弱的小小婴儿?

事实再次证明,人只能看见自己关心的事物。为了给小毛衣办身份证件,春节我们在香港待了近一个月,这才发现此地也漫山遍野尽是婴儿。只是香港人多路窄,婴儿车在闹市往往寸步难行。因此灵活方便的婴儿背带颇为盛行,在餐厅常见几家朋友一道聚餐,末了爸爸们一人一个背带将小小人儿兜在胸前起身离去,场面蔚为壮观。小朋友们似乎也很享受从这个角度打量世界,招摇过市时总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香港公共场所的母婴设施也不错。大概是近些年来提倡母乳喂养的缘故,许多地方都新设了哺乳间,带娃出行鲜少遇到尴尬时刻。有一次我们去大屿山看天坛大佛,在宝莲寺吃过斋饭后懒得绕远路回去昂坪的母婴室,便突发奇想去问驻扎在寺庙旁边的圣约翰救护站。对方起先愣了十秒钟,后来大概觉得这也勉强可算是某种“救护”吧,便搬了把椅子招呼我去货房哺乳。香港绝非热情的社会,通常没有主动帮助老弱幼者的习惯,只是刻板地遵循法律法规。只要法律没要求他们做的,他们一般不会主动做,除非由需要者提出请求。虽不完美,但有规则秩序可循这件事本身已令人感觉安心。

离开青岛时正是苦寒冬日,在香港过年让人大松一口气。走出机场的那一瞬间很可能是小毛衣几个月来最开心的时刻,连这里的风都是温暖的,被包裹在厚重羽绒服里连小手都露不出来的憋屈日子终于结束了。花花世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也给了她极大的震撼,从机场回住所的路上,她一直扒着车窗贪婪地看着外边,像蝴蝶扇动翅膀般一刻不停地挥舞双手,嘴里不断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婴儿的赞叹,兴奋劲儿简直冲破车顶。。。

为了出行方便,我们通过Airbnb在繁华热闹的铜锣湾租了一套房子,面积之小令刚进门的我妈大感失落。房东也同样吃了一惊:“在香港这已经算很大了好不好?”那是一幢商住两用的旧唐楼,狭长幽暗的走廊和锈迹斑斑的铁门给人一种置身香港黑帮电影的错觉,像是随时会被淋上红漆,会被警察或来寻仇的黑社会包围。刘青云或是古天乐会在里面孤独地吃着盒饭,偶尔来探访的黄秋生会对他们说:“你要是有事,我来照顾伯母。。。”

门卫都是清癯老者。就像几乎所有的香港老人一样,他们还在工作,郑重其事,很有尊严。每到饭点,常见他们端着自家饭盒,用一个长柄大勺从类似食堂的不锈钢盆中舀取饭菜,脸上仍是那副傲气(说通俗一点就是很屌)的样子。有时不在岗位,那必定是去巡楼了,好像从来没有懒散偷闲的时刻。刚搬来时,觉得他们就像长在大门口的石头——坚固,稳定,没有评判。渐渐熟悉之后,开始察觉他们身上也有些柔软的东西。大楼住客中有个内地中年女子,整天戴一副墨镜,走路时连鼻孔都在俯视众生。有次她又带着大包小包等电梯,门卫用超级蹩脚的普通话对她说:“你成日买那些进口的水果,太贵啦!”墨镜女敷衍:“啊?是啊。。。”“因为是外国进口的嘛,”门卫继续不屈不挠地卷着舌头,“你其实不用每次都去那些贵超市买啦。。。”墨镜女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哎呀想吃就买咯!”

铜锣湾是“红尘喧嚣”四个字的最佳注解。住在此地,一开门便是宝马嘶风,红尘拂面,没有任何缓冲或间隔,就像一条淡水鱼被扔进海里。街道狭窄,路口密集,绿灯一亮即刻有滚滚人流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脸上都带着狮身人面的表情,有一种灾难片般的压迫感。

附近维园的年宵市场是香港最有年味的地方,我们原本也想带着小毛衣去凑凑热闹,可是才刚走到SOGO百货那个路口,看到黑压压人群的那一瞬间,马上有一种强烈的转身掉头的冲动,或者任自己后空翻转体360度再自由落体,坠入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永恒里。

Money never sleeps. 铜锣湾也是不眠不休之地。夜间灯红酒绿亮如白昼,挂着彩灯的生日电车叮叮当当招摇过市,首饰店的钻石像假星星一样闪烁。午夜时分,从19楼的住所望出去,摩天高楼与曲折小巷密密麻麻织出一张大网,巨幅广告灯牌上的女明星永不疲倦地冲我微笑,刚刚下班的本地人和拎着大包小包的游客一道汇入人流,宛如一条条热带鱼游弋在铜锣湾的夜色深渊里。房间的窗户总是关不严密,每天晚上我们都伴着嘈杂市声入眠,就连梦中都有电车呼啸而过叮当作响,就像金钱在尘世间互相撞击的乐音。

于是,再自然不过地,你开始真正理解什么叫做“人如蝼蚁”。每一扇窗户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有蝼蚁在方寸天地间安身立命,整日面对着这并不属于自己的浮世繁华。

 

隔壁邻居有两个小孩。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们面对着两个威力极大的不定时炸弹。照顾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印尼籍女佣,包着头巾,很伶俐的样子,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常听见她在走道上追着弟弟大喊:“细佬着褛啊!”

菲佣和印佣同为香港中产阶级家庭主力,而后者已然有后来居上之势。每到周末和节假日,她们总会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公众场所,玩乐聚餐,同叙乡情。菲佣们占领了中环的皇后广场和金钟的太古广场,铜锣湾的维多利亚公园一带则是印佣的根据地,以至于周边都发展出了各种印尼小吃店、手机卡店、货币兑换店、中介公司。。。清一色的花头巾,说着丁零当啷的语言,为同胞服务,赚同胞的钱。

尽管港府尽可能保障外佣的正当权益,香港仍常被视作“现代奴隶之都”。虐佣丑闻此起彼伏,中介盘剥现象也很严重。由于法例中有“强制留宿规定”,外佣必须与雇主同住,生活完全没有隐私,也更容易被隔绝和剥削。当然,从包吃包住的角度来看倒是为她们省钱,可香港的房子实在是太小了,许多外佣甚至要睡在逼仄的储藏室或卫生间,生存条件的恶劣会直接磨损一份工作的尊严。

然而外佣也并非全然是无辜的待宰羔羊,各种或奇葩或恐怖的新闻也是层出不穷,比如在小孩的饭中下药,或是与未成年男孩发生性关系。。。我们认识的几乎每一位香港朋友都有一大堆牢骚和隐忧,也几乎都在家中装了摄像头以防不测,尤其是那些家有幼儿的朋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香港是消费如此昂贵又如此病态追求效率的社会,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他们狂奔的脚步(连翠华餐厅的新年祝词都是“祝猴年事事快人一步”,简直insane。。。)。产假只有十周,全职妈妈是个奢侈的概念。辞职带娃的经济损失与其它代价实在太大,与之相比,聘请外佣的支出根本就是毛毛雨。

外佣撑起了香港职业家庭的半边天,令更多香港女性摆脱了家务的羁绊。每次在维多利亚公园看到带着孩子的外佣,我都深深觉得,无论港人和外佣之间是如何地相爱相杀,你都不得不承认这群“透明人”实际上是香港社会最坚实的后盾,用低薪与汗水浇筑着香港的经济奇迹。

 

维多利亚公园是铜锣湾的世外桃源。每次穿过马路进了公园,连空气都陡然一变。回头看群楼林立,天空高邈,好似刚从一个噩梦中逃出来。从拉萨回香港度假的好友阿刚与我们见面也约在此处——身为一个“藏漂”兼“浪人”,的确很难想象约在购物中心之类的场所。。。

阿刚一点都没有变。隔着一条街已经看见坐在公园门外长椅上看书的他,戴着他标志性的报童帽,脚蹬一双功夫鞋,神情如此专注,完全没发觉正在蹑手蹑脚朝他背后逼近的我们。他很可能是整个维多利亚公园、甚至是整个铜锣湾唯一在看书的中国人,简直就像一艘外星飞船降落在香港的中心地带。

阿刚说晚一点再带我们去他妈妈开的餐厅吃饭。于是在阴天正午的瑟瑟凉风中,我们坐在荒凉的草地上吃着他带来的一堆零食,聊着别后的各自经历。他刚从古巴旅行回来,准备在香港逗留一阵再回拉萨,日日呼朋引伴,爬山骑行,不亦乐乎。我很少真正羡慕什么人,而阿刚是其中一位。我羡慕的不仅是他聪明有趣,时间自由,过着无法安定、不老练的人生,而是他可以真的无视他人眼光,纯粹依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其实也不完全是诶,”阿刚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在香港有时候还是会有压力的啊。。。”他说他本来冬天穿短袖T恤也不觉得冷(蜀黍有练过!),但旁人都觉得他冷,迫于压力只好在T恤外面象征性地再加一件背心;他习惯穿凉鞋上街,可是频频被人投以异样眼光,他的折衷办法便是在凉鞋里面多穿一双袜子。。。

香港号称国际大都会,空气中却始终流动着一股无形的群体压力。大家表面上都是波澜不惊,你却总能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审视,被评判,被束缚。个人的选择是不合理的,只有当你符合社会规范的时候才合理。长期浸染在这种气氛之中,你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向它屈服,被它改造。搬到香港居住的男性朋友会开始关心六合彩,女性朋友会比从前更爱买名牌包。大家普遍会变得更晚睡,更焦虑,更爱逛街,更在意自己的体形。。。

阿刚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前段时间他去云南雨崩徒步,住在当地的一家青旅。老板是位在香港住过三十多年的福建男人,两人相谈甚欢,投契到连住宿费都打了折。阿刚很好奇老板的身份认同感,便问他觉得自己是更“福建”还是更“香港”?老板很坚定地说自己从里到外如假包换童叟无欺仍是福建人。

到了临别前夜,老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阿刚说:“我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不可以。。。”老板很羞涩,“可不可以给你几千块钱,然后你帮我带去香港,存进我香港赛马会的户头上?”

原来这位福建男有赌马的爱好,身在梅里雪山脚下却仍密切关注香港赛事。通过网络可以下注赌马,只可惜无法在网上转账给户头充值。。。

“啊哈!”阿刚笑得狡黠,“他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香港人!”

 

在维园的草地上坐到屁股都凉透的时候,阿刚带我们去了。。。一家咖啡店。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怀疑午饭这件事也许只是我的幻觉。就在我快要饿死在咖啡店里的时候,阿刚看了看表,忽然如蒙大赦一般,示意我们可以出发去吃饭了。

此前我只听说阿刚的妈妈常年在湾仔经营一间烧腊餐厅,却没想到它的人气如此之旺。下午两点多依然门庭若市,一张张小圆台头挨头挤得满满,四五个伙计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笑容温厚的阿刚妈妈给我们端上一大盘叉烧、油鸡、烧鸭,配上自家调制的葱油酱。刚尝第一口我就明白了这家餐厅何以大受欢迎——

太!好!吃!了!

好吃的标准人各不同,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最正宗的烧味——甜而不腻,肉质厚实,满口酥香,配上葱油酱更是好味到飞起。阿刚在意健康,要的是瘦叉而非肥叉,这点令我稍觉遗憾(毫无疑问,罪恶的食物都更美味),但那一份浓浓的古早味着实令人感动,远非市面上那些工业化和标准化的产物所能比拟。

港人嘴刁,不会轻易令宝珠蒙尘,眼前这简陋小店绝非俗物。直到此时我才怀着敬慕之心问阿刚:“你家这个餐厅。。。是不是很有名啊?”

“是啊,”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很多旅游书都有介绍的,什么CNN啊都有推荐。”

后来我才知道,再兴烧腊饭店岂止有名,美国CNN甚至形容“再兴是叉烧的同义辞”及“四十款生命中不能或缺的香港食品”,还入选了2015年《米其林指南香港澳门》车胎人美食,被香港旅游发展局评为“红牌馆子”。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大家纷纷表示曾慕名来过,令我觉得自己已经out到外太空去。最夸张的是它始自光绪末年,到阿刚的妈妈已是家族第四代传人,烧味的烹调方法是不折不扣的百年家传之秘。

“这么出名,有没有想过开分店啊?”我问阿刚。

“应该不会啦!”他说,“我妈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工作,忙不过来的。烧腊有秘方嘛,很多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的。”

我看看站在店内眼观六路稳如泰山的阿刚妈妈,再看看身边的浪子阿刚,心中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你。。。你以后会不会继承这个餐厅啊?”

“当然不会啊!”阿刚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那。。。你哥或者你姐会不会啊?”我还存有一丝希望。

“也不会啦!”他无情地浇灭了我的小火焰。

“那,这么好吃的东西,就这样失传了啊?”

他只是耸耸肩,表示在所难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经历了清朝、二战、香港沦陷、街区重建。。。的老店,支撑了一位寡母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的老店,当然迟早会有落幕的那一天。我的确很难想象阿刚每天四点起床腌制叉烧,站在店里迎来送往,心中却也难免有一点点吃货的伤感——为阿刚妈妈,为再兴饭店,为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饕餮之徒。

这是香港美食命定的劫数——年轻一辈志不在此,家族老店后继无人,租金却又连年上涨。如今内地人荷包鼓鼓,阅历丰富,假期动辄日韩欧美,香港作为购物圣地的吸引力大不如前,只剩下美食仍可笑傲江湖,引八方食客慕名而来。可若是那些街头巷尾的老餐厅和小吃档没有传人,香港美食也注定将失去灵魂。

所以,每次来香港我都抓紧一切机会吃吃吃——烧腊、云吞面、鱼皮饺、钵仔糕、豆腐花、菠萝油。。。在它们沉沦之前,做得一年得一年,吃得一顿是一顿。

人的记忆啊,最久的就是味道。

 

我特别爱吃马来西亚的laksa(可以理解为马来版酸辣粉),没法常飞马来西亚,只好在香港过过瘾——上环有一间餐厅的laksa特别正宗,大老远的也忍不住跑一趟。

那天刚坐下,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前方。“梁咏琪耶!”我小声告诉铭基。

“谁?哪里?”他吃了一惊。

“就在你后面,你转过去就看到了。”

“啊,”他还没转身已经开始微笑,“听声音就知道是她了。”

梁咏琪还是留着她标志性的短发,个子高得鹤立鸡群。她正与家人朋友一道聚餐,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怎么样啊老邻居?要不要去叙个旧啊?”我调侃铭基。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老梗。他和梁咏琪是年少时代的邻居,其实交流也不多,听到最多就是隔壁传来的琴声。梁家人都比较粗心,回家后常把钥匙留在门上。有时梁咏琪忘了带钥匙,只好先在他家坐一会儿。等到铭基在大银幕上看到她演《烈火战车》时,伊人已经搬家离开。之后也再无联络,连张合影都不曾留下过。

我和好友常常“逼问”他:“说嘛,当年你是不是暗恋人家?”

他总是死活不承认:“怎么可能?她那么高!都不是同一国的。。。”

此刻他背对老邻居,表情仍是少男般的羞涩,想去打个招呼又怕打扰人家。就在他犹犹豫豫的时候,梁咏琪可爱的小女儿主动跟我们比手画脚眉飞色舞,在一旁照顾她的爸爸也礼貌地颌首微笑,梁咏琪就在此时一回头,铭基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就跟她聊上了。

聊的什么我现在已经忘了大半。总之意料之中地,老邻居已经认不出他了,对于曾经的住所和故人还有些模糊的记忆。我只记得她有点抱歉地笑道:“哇!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看我女儿现在都这么大了。。。”

是啊,岁月易逝,一滴不剩。当年的少男少女都已为人父母,青春偶像也难以永葆青春。我看着正注视女儿目光温柔的梁咏琪,《短发》MV里她在大风扇前调皮地吹着一头短发的情形好像就在昨天。是的,她是我中学时代的偶像。我买过她的每一张专辑,会唱她的每一首歌,剪过(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和她一模一样的短发。。。甚至连她和罗嘉良主演的一部宇宙超级无敌大烂片《失业皇帝》我都租过DVD来看,看完以后还舍不得归还,愣是掏钱买下了那张碟片。。。

羡艳迷痴,少年情志。某程度上,当年的她也代表着我青少年时期所憧憬的那个香港:时髦、漂亮、优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看似遥远又让人想要亲近——正像是艾敬在歌里唱的“香港香港你怎么那么香”。如今她就坐在我身边,已为人母,添了年纪,没了仰视,不是焦点,少了神秘。有点亲切,有点欣慰,有点可惜——也正如同现在的香港本身。

我还记得年少时初访香港,被那样的锦绣繁华刺激得目瞪口呆,心中的疑问几乎要喷薄而出:香港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购物商场?香港人到底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的东西?而现在的我随时会站在自己的衣橱前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从前我很羡慕香港生活之便利,而这一次,几乎从第一天起我就和铭基一起大发牢骚“没有淘宝没有京东这日子还怎么过?!”。。。

明明是我长大了,可为什么也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片鳞凋萎了呢?

那个偶像明星般自带光环的香港依然存在我心中某处,但却是作为一种缺失感,一个香港形状的空洞。

 

我们在变,香港当然也在变。没有人是一座孤岛,香港更不是。这几年铭基每次回香港都难以抑制地失落,说已经感觉不到是回家了。街面上都是普通话,行李箱碾过行人的脚。人们的抱怨越来越多,牛腩面的分量越来越小。两极分化大得离谱,社会撕裂难以缝补。所谓“融合”所带来的经济利益,最大的受益者仍是商人与政府。中下阶层尽管不缺工作,但生活并无丝毫改善,甚至每况愈下。“融合”所带来的拥挤、高房价、资源缺乏。。。却偏偏是由普罗大众来承受。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香港,觉得那里的人们友善而愉快,是那种无忧无虑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愉快。如今的香港人却都在紧张地生活,想法如钉子一般尖锐,语言像一颗颗子弹随时准备伤人。

世不可避,如鱼之在水。但人们至少可以选择离开。事实上,也的确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后来我们直接从香港飞去泰国度假,在清迈再次探访长居此地开青旅的香港人Michael。除非是办理证件之类迫不得已的理由,如今他已轻易不回香港了。“又贵,又挤,经济又差,房子又小,”他嫌弃地摇着头,“一到那里就想逃跑。”与之相反,他那仍住在香港的父母却爱上了清迈,一有便宜机票就立刻飞来,每年要来个四五次,每次还要带上一大帮亲戚朋友。他疲于应付,也是叫苦连天。

在普吉岛吃中餐,老板娘是香港女子,与外籍丈夫一起搬到此地长居。她有点惊讶地发现铭基也是同乡:“真係?你的粤语都听不出是香港人。。。”

“你都是啊,”铭基笑笑,“国语说得几好。”

“香港点嘛?”她闲闲地问。

“唔好。”铭基叹口气。

“係咯,你都知啦。”

他俩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不过。。。其实我也不在香港住。”铭基忽然补上一句。

“哈!”老板娘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哈哈哈。”

香港人是我所见过最务实的人群,他们工作、奋斗、力争上游,但也总是学着接受,从不强迫世界成为他们所梦想的样子。看着小厨房里挥汗如雨的老板娘,我忍不住怀疑,就生活的本质而言,此处与彼处又究竟有何不同呢?普吉岛的烈日之下,她是否也偶尔会怀念香港细雨绵绵的清晨,狭窄而湿润的街道,义顺的双皮奶和翠华的菠萝包?

没有回头路是令人伤心的,远在远方的家乡比远方更远。在电影《麦兜,菠萝油王子》中,麦太不断地给麦兜讲着那个故事:“从前有一个王子.。。。有一日,佢变左个佬。”这是世界上最悲伤的菠萝油,这是只有香港人才能听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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