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考古之旅

 

上个月北京雾霾来势汹汹,朋友圈里哀鸿遍野之时,来自另一个国度——南方故乡的温和的阳光与风,宛如幻焰在心中升起,发出海妖之歌般的蛊惑。我们买了机票,拖家带口回到南昌,然后立刻摆脱了羽绒服、围巾和口罩,尽情沐浴着久违的冬日暖阳。故乡的空气虽不似记忆中那般澄澈,但仍比北京好了太多。家在大学校园里,每天带娃在楼下喂鱼看鸭,感觉心灵与肺一同得到了净化。

而我此行其实另有私心。近年来南昌出土了西汉海昏侯墓,据说是目前发现的面积最大、保存最好、内涵最丰富的汉代列侯墓葬。上半年我在首都博物馆看过海昏侯考古成果展,但仍觉得不甚满足,一心想亲眼看看考古现场,尽管它并不对外开放。偏巧人品大爆发,我爸工作的大学刚好有个学术活动组织实地参观,我也作为家属忝列其中——痴心妄想竟然变成了现实。

我喜欢参观考古遗址,但所去过的几乎都是修缮完好的遗址公园和博物馆,奇珍异宝早已悉数挖出,考古现场早已清理干净。即便是进入埃及金字塔的墓室,所见也不过是岩石内壁和尖形高顶,实在难以生出神秘的联想。迄今所见最为震撼的应该是意大利的庞贝遗址,因为它的“现场感”实在太过强烈——整座城市并非自然衰亡,而是如触到魔法棒一般被永恒凝固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古物馆里罹难者的遗骸维持着死前的姿势直到如今(尸体虽然腐烂,但火山灰留下了一个很硬的人形空壳,考古学者将石膏灌入躯壳做成铸像),他们倒卧在地,以手掩鼻,挥舞四肢,保护子女 ……那是活生生的将近两千年前的灾难现场!死者重见天日,逝去的再次归返,那是我头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考古的魔力。

当然,我很确定,在世界的其它地方肯定还有更不可思议、更令人震撼的遗址,但有什么能比故乡新近出土了西汉大墓更为魔幻的呢?在全国的省会城市中,南昌是不大起眼的一个,既无繁华商业,也没有丰富的旅游资源。每次回到故乡,我只不过是个记忆的旅行者,早已失去了寻奇探幽的心情。可是忽然之间,就像扫地僧展露出绝世武功,我自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城市底下竟然埋藏着一个两千多年的秘密,一个曾做过27天皇帝的古人!

然而出发前夜一直在下雨,我被早起和天气搞得意志消沉。坐在大巴上我忽然有点沮丧,想到自己的知识储备远远不够,想到自己很少读得下去严肃的考古著作,总是记不住那些起源、历史、建筑风格、辉煌以及随后的没落——除非已经亲身造访过该地。对于考古学家来说,发掘海昏侯墓可能是极大的愉悦,甚至是毕生研究事业的顶峰。而我充其量只能算个肤浅的古迹爱好者——我甚至不敢自称“历史爱好者” ……

不过或许这样更好吧。在车上陷入迷迷糊糊的睡眠之前,我想起了诗人奥登在《考古》一诗中的句子:

“知识或许有其目的
猜想的快乐却总是
大于知晓”

奥登的看法给了我信心——一种无知的信心,相信无知的力量也是一种探查的工具。福柯提出过“知识考古学”,而我则踏上了“无知考古”之旅。

到达时雨早已停了,一下车便踏上半干不湿的黄泥土路。我们已身处新建县观西村的“墩墩山”,其实不过是一座低矮而占地广阔的大土丘。当地村民以往常在土丘上放牛,并不知道它是王侯下葬后为显巍峨而堆出的封土。

考古现场已成警戒区域,门禁森严。查明身份、寄存包裹后方能进入墓园。第一眼看见发掘现场的感觉奇怪得很——你以为会很激动,实则极为平淡;你以为会很复杂,却只是空旷和简单。没有过去的力场,没有古老的时间,没有“最终抵达”的感受。写着“主墓区”、“车马坑”之类字样的指示牌分别指向几个工作棚,看上去就像建筑工地。四周的土地上覆盖着黑色纱布,被一个个类似化肥袋的东西压住。至此我得出了无知考古之旅的第一个结论:化肥袋和蓝色顶棚对于古迹魅力的破坏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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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我莫名地痛恨讲解,厌烦导游。就算是最有趣的导游,我也喜欢跟着自己的节奏走——尽管在埃及游览时被证明是大错,最后还是雇佣了一名专业导游 ……但我们此行的导游并非常人,正是海昏侯墓考古队领队杨军。他周身都散发出最令我渴慕的“现场感”——墓葬发现盗洞后,就是他立刻赶来现场,连夜汇报,又是他第一个坐在村民打井用的辘辘车吊篮里,从15米深的盗洞下到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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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去的过程中,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根据我的经验,汉代的墓是不会有异味的,”杨军无疑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听众重复过无数遍,但他的脸上仍有人们回忆难忘往事时会露出的那种微笑,“可是非常奇怪,我从盗洞下去的过程中闻到了一种浓厚的香味——那种香味很难形容。甚至一直到后来我们挖到椁顶板的时候,那个香味还一直存在 ……”

此刻我们已进入主墓室所在的大棚,四周搭着钢架。向下望去,基本是个正方形的深坑,坑内空空如也,棺椁及随葬文物早已被提取和清理。只有两位工人正用类似耙子的工具以极缓慢的动作“梳理”着底部的土层,据说是在考察土质土色。主墓内棺已经移进了实验室,但是主墓的底板下面还没有搞清楚,考古学家们想要了解修墓之前底部是什么样子,底板下面还会不会有其它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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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什么香味呢?”大家纷纷追问。

“应该是椁木。”杨军说,“因为我们现在鉴定了椁木里面有松木、沙木、樟木和楠木,是这些椁木发出来的香味。而墓葬封闭了两千多年,这个盗洞一打开,那个香味就集中从这个地方散发出来。”据说甚至有媒体记者在现场直播的时候,还说可以闻到那股香味。

俯瞰海昏侯刘贺的长眠之地,我还是很难相信它竟然奇迹般地免于被盗的命运。考古界历来有汉墓“十室九空”的说法——由于汉代盛行厚葬之风,“视死如视生”,汉墓大多早已被盗掘。就像埃及的帝王谷,无论陵墓隐藏得多好,它注定同时是国王和盗墓者的家园。海昏侯墓在五代时期也曾被盗墓贼闯入,但只打穿了墓室西北角的衣笥库,破坏很小,还留下了一件五代的陶制燃灯(如今也成了文物 ……)。后来之所以没再得手,很可能是因为鄱阳湖发过大水,而历史上的大地震又令墓室坍塌,被地下水淹没。当时的盗贼没有能力完成水下盗掘,而墓葬中的很多东西比如漆木器也因为泡在水里,隔绝了空气,因祸得福地保存下来。五年前的现代盗墓者则定位精准,直接把盗洞打到了椁室的正中央,偏巧棺椁并不在正中,幸而躲过。而盗洞又很快被当地百姓发现并举报,海昏侯墓这才得以横空出世,惊艳四方。

“杨队长,”离开主墓室前,有人忍不住问,“你当时下去的时候,就不怕墓里有毒气什么的吗?”

杨军一回头,满脸忍俊不禁:“那都是小说里的啦!”

 

我得承认,尽管看到了车马坑中尚存的马车车轮,行程至此我依然欠缺理所当然的兴奋。一切都很古老,一切都很重要,可是一切都是那样灰暗、粗糙、死寂,完全没有博物馆中的灿烂光华。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心神上一秒还在其中下一秒便已出来了。

直到抵达此行的第二站——墓园东侧的考古实验室。

进入铁门前,一只被拴住的狼狗用愤怒的吠叫向经过它身边的每一个人发出警告。院内是一排白色的两层建筑,看上去更像是储藏室或仓库。几位穿着白大褂的考古工作人员迎出来。其中一位高个儿小伙立刻亲热地握住了我爸的手:“傅老师?哈哈,我当年上过你叙事学的课!”

实验室内部也的确像是库房。四面矮砖墙和覆盖其上的透明塑料膜围成一个个水池,出土的盾牌、盔甲等文物就浸泡在纯净水里以实现隔氧密封。储物架上也放满了水盆和注水保鲜盒,里面大多是黑乎乎的漆器残片。我们仔细看了半天,仍是不明所以,实在很难想象这些散碎的漆皮将来能够重新拼接成形。

大件的文物较有观赏性。我看见浸在水中的一件漆面木质盾牌,色彩尚存,图案丰富——上方是古人斗兽的画面,人极勇猛,兽极凶狠;下方是一只正在奔跑的猛虎,似由墨线一笔勾成,虎身被拉长变形,造成动态的感觉,正是典型的汉代艺术美学。汉人不在意细节和修饰,却特别注重动态的描绘,由粗轮廓的飞扬流动中表现出力量、运动及气势之美。好比著名的东汉青铜器“马踏飞燕”,或是汉代画像砖中弯弓射鸟、荆轲刺秦的画面,造型无不简洁古拙,却充满生动的气势力量。

最惊人的是出土的汉代竹简。木牍是符合想象的,其上的文字清晰可辨;然而竹简看上去就是一根根黑色藤条,比想象中细得太多,上面的字迹也小得不像话,有些地方明显缺损。据说古人的读书姿势相当端庄,必须正襟危坐,凝神定气,想来也不尽是出于严肃的态度,更是条件所限——以竹简之重,读书当真是体力活,正所谓“手倦抛书午梦长”。而竹简上的文字如此之小,又无电灯照明,有时竟还要凿壁借光、囊萤映雪、负薪挂角 ……简直让人于心不忍。古人想来肯定也不少近视眼——“因看画壁磨伤鼻,为锁书箱夹着眉”,但眼镜的发明和广泛应用却要到很久以后了。

此前听说据专家考证,海昏侯墓出土的有《论语·知道》篇,很可能属于已失传1800年的《论语》的《齐论》版本,如果真能完全释读出来,在整个学术界将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记得在首都博物馆看出土文物展时,所有人都站在那些闪瞎了眼的金饼金板面前挪不开脚步,但考古并不等于挖掘金银财宝,文物的价值也并不能单凭金钱来衡量,文化上的意义有可能才是这次发掘最大的收获。

可是真的太难了啊。数千枚竹简,需要一一脱水、加固处理、红外线扫描识别,然后才能对上面的文字进行释读,工作量之巨难以想象。看看长沙马王堆吧,那里出土的竹简直到现在还在清理。这就是考古,终日与竹签、刷子、笔记为伴,枯燥艰辛,没有诗意。

“现在好多年轻人都想学考古学,”身旁有人说,“因为那个《盗墓笔记》的关系 ……”

或许是真的,就连我自己都时常有种不切实际的向往。然而向往中的激动与兴奋只属于铁锹挖到宝藏、或是棺盖缓缓打开的那一刻,整个人被对历史与宏伟的敬畏感所擒获。现实中的考古工作则毫不浪漫,我看着那一片片漆皮,那一堆堆竹简,终于意识到这项漫长而清苦的工作无异于僧侣的面壁修行。

在另一个大房间,我们看到一些被半透明塑料布盖住的巨大木箱。大家小心翼翼不敢造次,但工作人员走过来直接将塑料布掀开一角,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前赫然是一串串嵌在土表层中的五铢钱!听说在主墓的钱库出土有10余吨五铢钱,相当于现在的50公斤黄金。当时椁板被掀开后,其中一处显露出层层叠叠的五铢钱,形成一座2米高的钱“山”,在场的考古人员无不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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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张塑料布被掀开,暴露出一块巨大黑色木板,奇怪的是上面有一排排整齐的圆形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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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内棺底板。”杨军走过来,轻描淡写地说。

“内棺底板?”旁边的大叔激动得都结巴起来,“就,就是刘贺躺在上面的那,那个?”

那是个神秘的至福时刻,无疑是我的“无知考古之旅”的高潮,当下的感受有如电击。在博物馆里看这些东西是一回事,在实地偶遇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人生中头一次如此近距离且毫无阻隔地贴近此类文物,它似乎萦绕着某种奇特的魔力,完全满足了我幼稚肤浅的对于“现场感”的憧憬。我也终于明白了底板上那些圆形压痕的来历——刘贺遗骸身下铺有包金丝缕琉璃席,琉璃席下等距放置5枚一排的金饼20组,共100枚。那是100枚金饼的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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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视它良久,又是惊叹又是钦佩地发呆。就像科幻世界里的外星人,每当看到了一个新奇的物件,就会在自己和这个物件之间建立一条能量通道,把所有关于它的信息统统输进大脑。我不知道究竟哪一条信息更让我动心,是想到刘贺曾经长眠其上呢,还是它携带着一整个“银行”在地下沉寂了两千多年。

 

最后一站是省博物馆。馆中展出的文物大半与此前在首都博物馆的展览重合,其中黄金玉器及珍贵的文物太多,难以尽述,这里我只想讲讲我最有兴趣(而非最有价值)的几件(照片是在网上找的,因为我拍的效果不理想):

一为青铜温鼎和青铜染炉。简而言之,温鼎就是传说中汉代的火锅。上面加热食物,下面可以烧炭,炭灰从边缘的舌头处掏出。染炉则是小铜盘下面有加热的火炉,作用是把酱料放到小铜盘里温热。两相配合,便是火锅里煮好的肉放在染炉中蘸酱吃。看来汉人涮火锅比我们还讲究——我们的蘸料碗可都不带加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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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雁鱼灯十分可爱。造型是一只曲颈回首的鸿雁嘴里衔着一条鱼,下方是燃油和照明区,两片弧形灯罩通过可活动的推拉扳手左右转动,以调节灯光亮度及方向。鸿雁的脖颈是导烟管,可将燃烧油脂产生的烟雾导溶于鸿雁腹部的水中,防止了油烟对于室内空气的污染。脖子还可以拧开换水。真是环保得美观又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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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玉佩是我的最爱。这线条古拙的怪兽无疑是汉人想象中的动物,简直有漫画的元素!难怪鲁迅当年看汉唐石刻时感慨:“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记得曾经看李泽厚谈汉代美学,说楚汉不可分,汉代艺术的精髓是那份由楚文化而来的天真狂放的浪漫主义,其不可缺少的题材即是以动物为符号或象征的神话,是《楚辞》、《山海经》中的种种。像是马王堆帛画里有龙蛇九日、鸱鸟飞鸣、巨人托顶,像是卜千秋墓室壁画中有女娲蛇身、猪头赶鬼、神魔吃魃 ……它们共同属于那充满了幻想、神话、巫术观念,充满了奇禽异兽和神秘象征的浪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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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镇则精巧生动,还颇有萌感。它们四个一组,既有人形也有雁、鹿、鬼等动物造型。古人多席地而坐,而席子容易卷边,起身时还会移动,席镇即是用来压住席子四角。唐代画家孙位的《高逸图》虽然描绘的是魏晋时期竹林七贤的形象,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席镇的使用。从文物中可以窥见古人真实的生活情况,比绘画更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也是考古魅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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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饰件中有一件雕有大角山羊图案的银当卢,堪称精美绝伦。它不似中原地区的物产,而很可能来自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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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最重要的墓主身份证明是那枚小小的“刘贺”玉印。令人费解的是印纽的动物造型,起初说是“神鸟”,后来被专家推断为“鸱鸮”,即是猫头鹰。但是鸱鸮在汉代已被视为凶鸟,《史记》中说西汉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见有鸱鸮飞入舍中,觉得不详,特作《鸮鸟赋》聊以自慰。它甚至还在《汉书》关于刘贺的记载中出现过:刘贺被废黜后,返回昌邑旧宫,山阳太守张敞曾奉汉宣帝之命探访,想用恶鸟试探他的心意,说:“昌邑多枭(鸮)?”言语或有所指,但刘贺回答说:“然。前贺西至长安,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乃复闻枭声。”——感觉傻乎乎没心没肺,正符合张敞对于他的“清狂不惠”的观感。汉宣帝看了密报,从此“知贺不足忌”,将刘贺复封为列侯。总而言之,印纽形象本应是吉祥的符号或具有美好的象征意义,以当时公认的凶鸟作为个人私印的印纽,无论如何都是相当反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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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文物中还有一件青铜蒸煮器(或说蒸馏器)曾轰动一时。被发掘出来时里面还有芋头、板栗、菱角等残渣,主持发掘的学者就向社会大众发表看法,说这可能是以蒸馏制作烧酒,希望因此而将中国制作蒸馏酒的历史提前一千多年。连博物馆里的说明也特地提到这一点。问题是喝酒会上瘾,这种技术很难失传吧?如果西汉时期已能用此物蒸馏出白酒,又何必一千多年后重新从西域引入蒸馏制酒技术呢?而我爸的看法则是古人饮酒量大,当时还不会酿高度酒,据此而言,这个器具若是用来制酒的话似乎太小了点。总之,我能理解人们渴望从出土文物中得到一些颠覆性的发现,但学术研究中没有证据就做这种简单的推测,恐怕并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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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中还说,虽然据史书记载,刘贺在位短短27天里,“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因此被以霍光为首的群臣所废黜。然而出土的各种礼乐用器,以及绘有孔子像和孔子生平的漆质构件,还有漆木质围棋盘、各式漆砚、墨及近万枚竹筒等文物,向人们展示了一个与史书记载不一样的刘贺,一个有文化、懂情趣的君子形象,也许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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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以上说法的时候,尽管我只是个无知的门外汉,却也有匪夷所思之感。此前我看过北大辛德勇教授的《海昏侯刘贺》一书,他说儒家经典在当时的皇家子弟教育中,本就是一项基本的内容,因此在刘贺墓中发现这些儒家经典,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并不能证明刘贺本人修养高深、神志精明,更不能轻易推断《汉书》等传世典籍中有关刘贺“清狂不惠”、“动作亡节”之类的记载尽属霍光等人的肆意污蔑。如此简单地阐释出土文物,我也觉得并不可取。

我还听见过一种声音,说史书上对刘贺相貌的描述也不足信——“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瘘,行步不便。”他们的逻辑是:刘贺可是汉武帝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的孙子,怎么可能长得这么不好看呢?完全就是故意丑化。这也是典型的不相信传世文献中丰富的记载,偏要依据自己的想象作推论。其实我反倒觉得,一个高个子、黑皮肤、小眼睛、尖鼻头、患有风湿的刘贺,走路不便,爱吃火锅,常服补药,傻乎乎不大明白事理,前往登基的路上还不忘沿途搜寻长鸣鸡和积竹杖 ……细节众多,感觉如此真实,至少比泛泛的什么“有文化、懂情趣的君子形象”要真实得多。

在那本《神祇、陵墓与学者——考古学传奇》中,作者说“考古学家是历史的追踪者,他们有着侦探一般敏锐的洞察力,借助于这种能力常常可以像拼图一样,把一条条细微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直到得出合乎逻辑、不容辩驳的结论”。我以为重点在于“不容辩驳”四字。要将真相从岁月长河的湮没中发掘出来,推论实在不应操之过急。

 

故乡对于海昏侯墓园的未来有极大的期望。因为在汉墓群之外,还发现了面积超过故宫的海昏侯国都城遗址,杨军说连紫金城的城墙都已被发现。政府的规划是打造一个海昏侯国考古遗址公园,甚至还有意打造一个相当于旅游区的汉代小镇。之前在考古现场附近看到当地村民正在新建的房屋,据说从去年起已经陆续有人从外地回来建房,想来都是消息灵通、心思活络之人,有心要乘一把海昏侯国的东风。

然而它此刻依然荒凉而静默。海昏侯国的都城此刻还是一片泥泞的稻田,几只鸡在上面悠然踱步,毫不关心人类与历史的变迁。

离开墓园遗址时,我看见一大片乌云迅速地盖在遗址的上空。天空立刻暗下来,接着又亮起来,然后又暗了。似乎移动的不是乌云,而是地球本身,在它自己的轨道上高速运转。我就像是在从遗址的角度体验时间,又像是从延时镜头中看着这一切,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过得飞快宛如一天。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每一个人的有生之日都是世界历史的高峰和终点。在我们之前有几千年的时光逝去,有许多的种族消亡,继我们之后也许什么也没有——至少我们难以想象。然而古老的遗址不只会让我们想起过去,它还会不动声色地指引你看向未来——几乎是先知性地看向未来。它就是未来的样子。不论是考古现场,还是将要建设的遗址公园,汉代小镇,甚至是我们此刻居住的城市和乡村,未来总是会变成这样,未来总是会变成遗址和废墟。花叶凋零,果实落下,进入漫长的遗忘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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